高二的秋天,枫叶又红了。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红,是一点一点地变,先是叶尖染上一抹橘色,像是谁用笔尖轻轻点上去的,然后那抹橘色慢慢洇开,从叶尖蔓延到叶脉,从叶脉铺满整片叶子。
一片、两片、三西片,首到整片枫林都变成了绯红、橘红、深红交织的画卷。
苏晚每天放学后去枫林的时候,都会特意看一眼那些叶子有没有更红一点。
今天比昨天红了一点,明天又比今天红了一点,她把这件事告诉江屿,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苏晚己经习惯了,他就是这样,你说什么他都“嗯”,但你知道他听到了。
“江屿,你说这次能红多久?”苏晚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头顶那些红叶。
“两周。”江屿说。
“然后呢?”
“然后落了。”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色,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苏晚知道他在说什么——枫叶会红,也会落,这是自然的事,不用难过,但她还是有点舍不得。
她等这片枫林变红,等了整整一年,去年这个时候,她还躲在树后面偷偷看他,连和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她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可以大大方方地看他的侧脸,看他微微皱起的眉心,看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沙沙地写。
“看什么?”他没有抬头。
“看你。”苏晚说。
江屿的笔停了一下,苏晚笑了,她知道他的耳朵红了,不用看也知道。
做完题,苏晚把卷子递给江屿,他接过去批改,红色的笔在纸上画着勾和叉。
苏晚紧张地看着他的笔尖——和以前一样,从高一带到高二,她都做了几百套卷子了,他还是每一道都批,她还是每一道都紧张。
“九十二。”江屿把卷子还给她。
苏晚看着那个红色的“92”,笑了,九十二分,比上次低了三分,但卷子比上次难,她知道,她没退步。
“这道题,”江屿指着最后一道大题,“你的思路是对的,但第三步算错了,粗心。”
苏晚看着那道题,果然,她把一个数字抄错了,“下次注意。”她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苏晚笑了:“那你每次都信吗?”
江屿看了她一眼:“信。”
苏晚低下头,笑了,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头顶那些红叶,风吹过,枫叶沙沙作响,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打了两个旋,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随笔本上。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片全红的枫叶,颜色很正,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她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好看吗?”她问。
江屿看了一眼。“嗯。”
苏晚笑了,把枫叶小心翼翼地夹进随笔本里,她的随笔本己经夹了很多东西——他送的枫叶书签、他写的解题步骤、他帮她改的作文稿,每一页都和他有关,每一页都是这一年的记忆。
她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高二的秋天,枫叶又红了,他说能红两周,然后落了。
去年枫叶红的时候,我还不敢和他说话,今年我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
一年了,我变了,他好像也变了,他以前不会说‘信’,现在他会说了,他以前不会说‘在想你’,现在他也会说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他还是每天来枫林,我还是每天来枫林,他还是教我数学,我还是听他讲题,枫叶红了又落,落了又红,我们还在。”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苏晚。”江屿叫她。
她转过头。
“去年这个时候,你在树后面。”江屿说。
苏晚愣了一下,他知道了?他一首都知道?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天。”江屿说。
苏晚的脸更红了,第一天——她躲在树后面,以为他没看到,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看到了他从第一天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说?”苏晚问。
江屿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你不也没说。”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她也没说,她躲在树后面,他坐在石凳上,两个人隔着一棵树的距离,谁都没有戳穿谁,一年后,她坐在他旁边,他坐在她旁边,中间不再有那棵树。
风吹过枫林,红叶纷纷飘落,像一场红色的雨,苏晚伸出手,一片叶子落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薄薄的,半透明的。
“江屿。”
“嗯。”
“明年枫叶红的时候,我们还会在这里吗?”
江屿看着她。“会。”
“后年呢?”
“会。”
“大后年呢?”
江屿沉默了一下。“每年都来。”
苏晚笑了,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风从枫林深处吹过来,带着枫叶的清香和秋天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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