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强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明天出发前,记得把那两袋干货放车上。
要是忘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的脸,“我兴许也就忘了还得捎个人进城送猪。”
崔大可愣在原地,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之前不是连整头猪都摆手不要吗?怎么轮到这几包干货,就半点不客气了?
他脸上的肉抽了抽,心口像被揪了一把。
早知道就不充这个大方了。
那些干货是他费了不少心思才攒下的,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碰。
可想到能搭上这趟车,迈进城里那座工厂的大门,他咬了咬后槽牙,挤出话来:“忘不了,肯定忘不了!”
天刚透出一点灰白,村里就热闹起来。
乡亲们把肥猪捆进笼子,合力抬上了卡车的后斗。
切好的猪草装了两大筐,稳稳放在一旁。
还有人从家里拿来晒好的红薯条、炒香的南瓜籽、自家蒸的粗面馍,用布包了,塞得鼓鼓囊囊,也递到了车上。
晨雾里,送行的人影晃动,话语声混着清晨的凉气。
崔大可抱着两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小跑着过来,把东西也扔进了车斗。
他转身,手搭上副驾驶的门把,刚要拉开车门坐进去——
“崔大可同志,”
武大强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 ** 的,“你往前面挤什么?”
“我、我跟着去照看猪啊。”
崔大可心里一紧,脸上堆起笑,“这一路总得有人伺候它吃喝吧?不坐这儿坐哪儿?”
武大强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或许没有。
他目视前方,说得理所当然:“坐前面怎么照看?猪渴了饿了,太阳晒着了,你隔着一层铁皮能知道?上后边去,挨着猪笼。”
“啥?!”
崔大可张了张嘴。
这卡车跑起来,前面都颠得人骨头散架,后面敞着的车斗……他不敢想。
可看看武大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再想想城里那座高墙大院,他把到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
没了这趟车,他连那工厂的门边都摸不着。
引擎发出沉闷的吼叫,车身震动起来。
武大强朝窗外挥了挥手,在一片送别声里,卡车碾过土路,扬起了淡淡的尘土。
村口那辆改装过的卡车驶过时,带起一阵混着尘土的风。
对面车道开来另一辆卡车,车厢里挤满了人。
有个短发女人坐在靠边的位置,脸朝着窗外。
两车交会的瞬间,驾驶座上的男人瞥见她侧影,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但车轮没停,他只来得及踩下油门,车子便拐出村道,朝远处去了。
女人叫梁拉娣。
车上的人都扭头看向刚过去的那辆车——倒不是车有多特别,是车后头用绳子拴着的那头猪太显眼。
猪被颠得左摇右晃,捆在旁边的男人也跟着前仰后合,模样实在狼狈。
有人低声说了句:“这开车的,可真能折腾。”
一阵沉默后,车厢里响起几声干呕。
卡车继续颠簸着前进,终于在南台公社的空地上停稳。
梁拉娣第一个跳下车。
短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边,她又随手拨开。
身后那些男同事一个个扶着车厢板慢慢下来,脸色发青,脚步虚浮。
“哪位是蔡村长?”
她声音响亮,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一个中年男人小跑着迎上来:“我是蔡大明。
你们是……上级派来支援的同志?”
“对,机修厂焊工梁拉娣。”
她说话干脆,“听说猪场塌了要抢修,赶紧带我们过去看看。”
蔡大明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卡了一会儿才出来:“其实……猪场己经修好了。”
“修好了?”
梁拉娣眉毛一挑,“这活儿一般人干不了,谁做的?”
“总厂运输队的武大强师傅。
他带着人规划,一块儿给建起来的,现在收尾活儿都快干完了。”
蔡大明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山坡,“你看,老乡们还在那儿忙活呢。”
梁拉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山坡上立着一排整齐的棚舍,布局规整,远远看去竟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啧”
了一声。
梁拉娣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世道真是稀奇,开车的师傅竟连盖猪圈的事都能插上手。
白跑这么远总不是办法。
原本说是来支援农业,结果路上折腾了两天,刚到地方就得掉头回去,怎么想都荒唐。
她转向蔡大明,开口道:“村长,咱们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眼看就要春耕了,队里的农具要不要修整修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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