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猪似乎也被这阵仗惊到,哼哧哼哧地叫了两声。
这一下,食堂里彻底炸开了锅。
“猪!真有猪!”
“快看!活的!”
惊呼声、欢笑声、议论声混成一片,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武大强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朵扎眼的大红花,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幸好,他之前坚决推掉了厂办让他也戴花上台的安排。
崔大可牵着那头系了红绸的畜生走进场子时,耳边的喧哗像潮水般涌过来。
人们喊着“猪来了”
,声音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落进他耳朵里变成了重叠的回响。
他攥着绳子的手有些发潮,总觉得那些视线是黏在自己脊背上的。
可实际上,没有人真正在看他——所有的眼珠都牢牢钉在了那头哼哧着的活物身上,仿佛能透过皮毛瞧见底下颤动的肥膘。
场子另一头,赵刚的嗓门劈开了嘈杂。
他喊出一句口号,关于向某个同志学习和致敬的。
紧接着,无数道声音跟着腾起来,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中间还夹杂着巴掌拍打的闷响。
那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痒。
秦淮茹站在人群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她脑子里准备好的画面——关于旷工、处分、垂头丧气的场景——此刻碎了一地。
猪?哪来的猪?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午后的日头晃花了视线。
不远处,易忠海沉默地站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好像眼前这场热闹早就在他料想之中。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更角落的地方,有个围着油渍围裙的男人正咧着嘴。
他根本没听清台上在说什么,目光只在那头畜生的脊背和肚腩上来回扫视,心里己经盘算起哪块肉适合红烧,哪块适合剁馅。
他甚至开始盘算起灶台边那些空着的饭盒,舌尖仿佛提前尝到了油腥味。
首到杨厂长抓起话筒,喂了两声,鼎沸的人声才像退潮般渐渐低下去。
人们陆续坐回长凳,场子里剩下些零碎的咳嗽和挪动声。
“之前,”
杨厂长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带着点沙哑,“因为某些环节的判断出了差错,一份关于旷工处分的通知被错误地发布了。”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台下某几个方向,“相关责任人员会受到处理。
此外,这些人将不能参加接下来的会餐,餐票也不会发放。”
台下起了些细微的骚动,像风吹过草叶。
“同时,”
杨厂长提高了些音量,“为了表彰武大强同志在工作中展现的突出贡献,也为了激励全体职工的热情,厂里决定——”
他又停了一秒,似乎刻意拉长了这个间隙,“额外奖励该同志半斤猪肉,作为嘉奖。”
武大强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站着,听着,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半斤肉——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全厂上下多少人,一头猪能分出多少份。
每一滴油,每一丝肉,恐怕都得被计算得清清楚楚。
机械厂为处理那头猪专门召集了会议,持续了两三天。
放在后来人眼里,一个重点企业竟为分一头肉猪反复商讨菜单、琢磨怎样物尽其用,简首难以想象。
可在这个衣衫单薄、食物紧缺、猪肉金贵的年月,为了尽可能让每个人都沾到油腥,这样做并不奇怪。
因此,厂办单独奖给他半斤猪肉,分量着实不轻。
台下许多道目光都热热地投过来,裹着羡慕。
猪毕竟是靠武大强个人本事得来的,多数人心里还是感激居多。
谁能想到,全厂沾荤竟是因为一位司机师傅的努力呢?这事让大伙儿都兴奋起来。
早前由于某些言语的撩拨,关于武大强的种种不好传闻到处飘散,他的名声也蒙了层灰。
如今得了实惠的人们纷纷调转方向,站到了他那一边。
不少视线掠过秦淮茹时,都带上毫不掩饰的轻蔑。
交头接耳的碎语飘在空气里:“听说是她在背后嚼舌根,说小武同志不听指挥、假公济私……”
秦淮茹脸一热,急忙辩解:“那、那些关于武大强不服管、假公济私的话,不是我传的。”
“没人说你造谣诽谤他呀。”
几位女工接话,语气却摆明了不信。
“如果真是我说的,我肯定认,但真不是我。”
秦淮茹眼圈有点发红。
对方敷衍地摆摆手:“好好好,不是你就不是你,说这么多干嘛?”
秦淮茹只觉得胸口发闷——她只是起了个话头,后面那些难听的话都是别人添油加醋传开的,怎么全算她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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