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阜贵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大伙儿凑凑,总够的。”
与此同时,隔着几道墙,武大强正把手里沉甸甸的布袋搁在桌上。
周素芬回过头,看见桌上堆起的小山,愣了一下。”这么多?”
“托人带的。”
年轻男人简短地解释,解开另一个油纸包。
暗红色的肉块露出来,表面凝着一层白色的脂油,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一股生肉特有的、微腥的鲜气慢慢散开。
蹲在角落逗弄兔子的女孩猛地抬起头。
她的鼻子先于眼睛捕捉到了信息,整个人像被线扯了一下,倏地站起来。”肉?”
武旭红两步窜到桌边,眼睛亮得惊人,“包粽子里?哥,多包点!多包!”
武大强没看她,手指在肉块上按了按,试了试弹性。”行啊。
明天我去澡堂子转转,看能不能再弄点别的料。”
“别的料?”
女孩没反应过来。
“嗯。
比如脚上剥下来的、硬邦邦的那种。”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去称斤白菜,“攒两斤,给你包个特制的。”
武旭红脸上的兴奋瞬间冻住。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胃里突然一阵翻搅。”……我还是吃普通的吧。”
她干巴巴地说,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周素芬没参与这场对话。
她的手指 ** 糯米堆里,米粒冰凉干燥,从指缝间沙沙地流泻。
她看着这些陌生的、细长的南方米粒,眼神却飘到了别处。
嘴唇微微动着,没发出声音,像是在重复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念头。
屋外,不知哪家的狗短促地叫了一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夜还很长。
周素芬的手指抚过米缸边缘,指尖沾着细白的粉末。
她声音压得有些低:“这米粒多。
你姥姥从前总说,南边的粽叶裹出来的味道不一样。”
停顿片刻,她又道,“肉粽要做得地道,恐怕只有她那双老手才记得清每样调料的份量。”
话尾轻轻落下,像一声叹息,“只是如今她腿脚不灵便,出趟门都难。”
她侧过身,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下眼角,“路太远,我也送不到她跟前。”
武大强听懂了。
那些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
他脑海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影子——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站在旧式灶台前忙碌。
那是很久以前的画面了。
他忽然记起一件事:运输队里有一条固定线路,终点就在周街口村附近。
这几天他跑的都在城区打转。
节日前调个班,应该不难。
同事多半乐意换去近处。
“要不这样,”
他开口,“明天我去调度室说一声,跟人换趟线。
咱们回村里过节。”
周素芬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没应声,却转身将缸里刚倒进去的糯米又全数舀了出来,哗啦啦的声响里透着股轻快劲儿。
接着她便开始收拾要带回去的物件,动作利落得像阵风。
武大强站在门边看着。
自从武胜利离开后,他很久没见她嘴角这样自然地上扬过了。
东西还没理完,敲门声就响了。
槐花在门外喊,说全院大会马上开始。
院子里己经聚了不少人。
有的蹲在墙角,有的挨着水缸站着,还有几个搬了小板凳坐在槐树底下。
正 ** 摆着那张褪了漆的八仙桌,桌后坐着三位管事的大爷。
易忠海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开:“今儿把大伙儿叫来,是老阎提的议。
他说端午是个老传统,咱们院近来事儿多,不如凑一块儿吃顿团圆饭,包点粽子,也把大家的心拢一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各家把备好的料拿出来,一起动手,也热闹。”
武大强眉头动了动。
团圆饭?包粽子?他视线转向阎阜贵,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准是白天瞧见他拎回来的那袋好米了。
这种集体活动,谁不参加就是不合群,就是破坏团结,往后在院里难免被指指点点。
但他不在乎。
这些邻居在他眼里不过是暂时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过客。
等时候到了,他自会离开这里,去做自己的事。
至于这些人怎么想,他懒得琢磨。
在这个院子里,你把好东西分出去,换不来感激。
只会让人觉着你手里还有更多,恨不得把你掏空才甘心。
武大强没打算掺和这事。
趁着众人围在登记桌前,他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
阎阜贵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全院都在登记,集体活动你躲什么?还有没有点集体观念了?”
阎阜贵费心张罗,图的就是武大强手里那些糯米和肉,哪能轻易放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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