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青年正一拨一拨往乡下去，到了年根，恐怕走得一个不剩。
城里哪有空余的位置？她没有户口，去了怎么活？更别说院子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和事。
他从另一个时代来，心里还绕不过那道坎——没有半点情分就打结婚证，他实在做不到。
尽管他也清楚，眼前这姑娘模样性情都是顶好的。
“跟着我进城，怕是不成。”
他思忖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户口这一关就过不去。”
李秀芝眼里的光倏地暗了，一层水汽蒙了上来。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是我想得不周全……难为你了。
那我明儿一早就走。”
武大强心里一软，连忙道：“别急，进城不行，容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这时，一旁的舅妈笑了声，插话道：“还想啥呀？秀芝这姑娘，我瞧着就欢喜。”
她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跟你舅也没个孩子，正缺个伴儿。
你姥姥年纪大了，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身边也得有个人照应。
秀芝，你要是不嫌弃，就留在咱们周街口，行不？”
“不嫌弃！不嫌弃！”
李秀芝立刻抬起头，嘴角弯了起来，眼里那层雾气化成了亮晶晶的光。
“那就这么定了吧。”
武大强见舅妈开了口，便不再犹豫，“留下就留下，不过多双筷子的事儿。”
人毕竟是他带回来的，他总得担起这份责任。
他心里己拿定主意：既然李秀芝要在舅妈这儿住下，往后的事，他得多费些心。
每月固定寄回粮票和汇款单的人是他。
“收留我的恩情，我记下了。”
李秀芝的嘴唇颤了颤，泪珠就滚了下来。
“快别这么说。”
赖丽芳的手落在她肩头，轻轻拍着，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下午聊了那些，婶子心里有数。
你命是苦了些，可品性端正得很。”
“往后这儿就是你家。”
“有什么难处，别闷着，跟我说。”
武大强在一旁看着，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体温。
若搁在往后那些年月，头回见面的陌生女子说要留宿，任谁都得先掂量几分，防着被骗被算计。
可如今不同，人人怀里揣着那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过往经历、品行好坏，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也难怪舅妈这般放心。
他自己呢，因着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早知李秀芝的为人，便也由着舅妈安排。
灶间的蒸汽混着粽叶的清香弥漫开来。
其实端午在明日，但武旭红被那香味勾得坐不住，缠着非要先吃不可。
“肉的呢？包得这么严实，哪只肚子里有肉呀？”
她嘟囔着，把盘里的粽子挨个拿起，凑到鼻尖仔细地闻，生怕漏过任何线索。
“刚才喊你帮忙包，你跑得没影，现在可不就抓瞎了？”
武大强话音里带着看热闹的笑意。
“我这个……应该是肉的，你吃吧。”
李秀芝的声音很轻。
她将自己面前那颗粽子默默推了过去。
“哥！你瞧瞧秀芝姐！”
武旭红立刻眉开眼笑，一边飞快地解开棉线，一边含糊地抱怨，“你呀，半点当哥的样子都没有！”
李秀芝却只挨着凳子边缘坐下，伸手取了个馒头，小口咬着。
桌上那些粽子，无论是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还是填满蜜枣豆沙，她一个都没碰——那是她亲手包的，她知道分量。
能坐在饭桌旁己是感激，不能再不知进退。
那盆浮着金黄油花的鸡汤，她更是连瞥一眼都不敢。
武大强看在眼里，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以他眼下的境况，添一双筷子实在不算什么。
见她这般小心翼翼，那感觉说不清是怜惜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伸手，拿过她面前的空碗，舀了满满一碗汤，又夹了好几块连着皮的鸡肉放进去。
接着，他利落地剥开一颗粽子，深色的酱油米粒中嵌着大块瘦肉，首接搁在她碗边。
“吃完。”
他的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碗里不空，不准离席。”
他清楚，对付这样惯于体谅旁人的性子，温和的劝说是没用的。
秀芝的手在碗边微微发颤，喉咙里堵着什么，发不出声音。
从此她有了归处，一个暖得让人眼眶发酸的地方。
夜深了，周素芬和老人并排躺在炕上，低语像窗外的风，忽远忽近地飘着。
武大强在隔壁听着那些细碎的话，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再过些年头，世道就要变了。
他清楚记得那种变化——计划与票证会退场，新的浪潮将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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