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转过身来。
这个转身与之前告别的侧影不同，是整个身体都转向林川，警服的衣摆随着动作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阳光恰好从她身后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勾勒成一幅逆光的剪影，帽檐的阴影落在眉眼之上，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流转的光。
她看着林川，嘴角的笑意从方才的端庄、释然，渐渐晕染成一种更柔软的、近乎温煦的弧度。
那不再是“侦讯科副科长”对“有功群众”的嘉许式微笑，也不是“苏老师”对“林川同学”那种克制的温和。
那是某种更私人、更坦诚的东西，像冰层下终于涌出的、蛰伏了一整个冬季的泉水。
“林川同志，”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方才说的，不是客套话。”
林川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苏晓向前迈了半步，距离又拉近了些。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这个少年的目光——什么时候，他己经长到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寸了？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轻轻掠过，像风拂过水面。
“侦讯科的工作，接触的人和事都复杂。”她的语速很慢，带着斟酌，却不犹豫。
“但你不是公事。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来分局找我。”
林川点了点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记下了。”
苏晓看着他那张过于沉静的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这孩子，明明才十六岁，却总是一副什么都看透、什么都不惊的样子。
“谢谢您。”
只有三个字。但苏晓听懂了那三个字里压着的、少年人不习惯宣之于口的很多情绪。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弯起嘴角，那笑意里带着一点“我明白”的温柔，和一点“不必多说”的默契。
然后她向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副挺拔利落的警察姿态。
“行了，不耽误你吃午饭了。”她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
“分局事多，可能会忙一阵。但你若来，我总在的。”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告别，有嘱托，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珍重的东西。然后她转身，没有再回头。
警用皮鞋叩击青砖的声音渐渐远了，转过月亮门，绕过前院的影壁，最终彻底融入巷口那片炫目的天光里。
林川在原地站了很久。首到檐下又一滴融化的冰水“啪”地砸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才仿佛回过神，弯腰捡起那本滑落的俄语教材。
他合上书，转身走回屋里。
母亲孙美玲还在纳鞋底，针线穿梭，头也没抬，只是轻声问：“方才外头说话的是谁啊？听着耳熟。”
“以前的俄语老师。”林川把书放回窗台，语气平淡。
“路过，打个招呼。”
孙美玲“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午饭是玉米面窝头和白菜炖粉条，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林川刚拿起筷子，林海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林川给他挪了挪凳子。
林海答应一声，在桌边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窝头，就着热汤大口吃起来。
他吃饭向来快，保卫科的工作没那么多细嚼慢咽的工夫。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谁家孩子的笑闹。
林川咽下一口白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妈，大哥，方才那位……不是普通路过。”他顿了顿。
“是苏晓老师。她现在是东城区公安分局侦讯科的副科长。”
林海菜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看向弟弟。
“苏晓？”他慢慢放下筷子，声音压低了，
“就是那个……和你们校长一起被带走的女老师？我们保卫科都听说了这件事情。”
“是她。”林川没有回避大哥的目光。
“她是派进去的。”
他没有说“派进去”是什么意思。但林海听懂了。
保卫科的工作让他对这些事情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林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再往下想。有些事，想得太清楚反而危险。
“她来找你做什么？”
语气平淡，却带着特有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道谢。”林川没有撒谎，只是省略了绝大部分内容。
“之前帮过她一点小忙。”
林海看着弟弟那张过于沉静、几乎看不出任何波澜的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弟弟和别人不一样，心里藏得住事，遇事也比自己那个年纪时冷静得多。
这不是坏事，但也让他这个做大哥的，常常觉得自己这个“保护者”的角色有些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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