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在藤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阳光从东南角慢慢移到正南，又从正南慢慢偏西，最后只剩下斜斜的一缕，落在办公桌的边角上。
他面前的卷宗堆得像座小山，一份接一份，翻过去，又翻回来。钢笔在记录本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是案情摘要，有些是人名地名，还有些是他自己才懂的符号。
张广明中途进来过一次，给他倒了杯茶，又悄悄退了出去。他看见局长那专注的侧脸，没敢打扰。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林大山终于放下了最后一卷。
他靠在藤椅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
没有。
这批案子，涉及的那些潜伏分子线索，他看了整整西个小时，却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不是案子不复杂，而是——太普通了。普通的盗窃、普通的破坏、普通的可疑人员，所有线索都浮在表面，像是有人故意把水搅浑，又像是真的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暮色。
多年的保密战线经验告诉他，有时候，什么都没有，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但这话他现在不能说。他刚来，对地方工作不熟悉，对局里这些人也不熟悉。贸然下结论，只会让人觉得这个新来的局长好大喜功、捕风捉影。
得慢慢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右肩的旧伤今天倒没怎么疼，不知是因为白天喝了川子那药酒，还是因为忙着看卷宗忘了疼。
他活动了两下，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美玲的叮嘱——“早点回来，别太晚”。
他看了眼窗外，确实不早了。
收拾好桌上的卷宗，他拿起那顶新发的警帽，正要往外走，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张广明。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林局长，准备下班了？”
“嗯。”林大山点点头，“有什么事？”
张广明笑着摆摆手：“没什么大事。就是后勤科的老王下午来找我，说想问问您……关于住房的事。”
住房？
林大山愣了一下。
张广明见他这副表情，连忙解释道：“是这样的，按照政策，正局级干部可以申请分配住房。
咱们局在西单那边有几套楼房，是前年新建的，条件不错。老王的意思是，如果您有需要，可以先去看看，挑一套满意的。”
楼房。
林大山想起自家那三间西厢房。那房子是解放前租的，后来公私合营，算是成了自家的，但条件实在说不上好。
“楼房在哪儿？”他问。
“西单，辟才胡同那边。”张广明答道。
林大山想了想那个位置。西单，辟才胡同，确实是好地方，离市中心近，离公安局也近。可问题是——
“离南锣鼓巷远吗？”
张广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答道：
“南锣鼓巷……在鼓楼那边吧？那可不近，骑车怎么也得半个多钟头。”
半个多钟头。
林大山沉默了一瞬。
林海在轧钢厂上班，轧钢厂在东边。美玲这些年习惯了那边的生活，左邻右舍都熟了，买菜买粮的地方也都门儿清。
要是搬到西单去，孩子们上班上学都不方便，秀兰也得重新适应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而且……
那是她的家。那是她把孩子们拉扯大的地方。他有什么资格，说搬就搬？
“林局长？”张广明见他发呆，试探着叫了一声。
林大山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这事儿，我得跟家里商量商量。”
张广明又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您跟嫂子商量好了，随时告诉我，我让老王安排您去看房。”
林大山“嗯”了一声，拿起警帽，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张广明。
“张副局长。”
“在。”
“今天看的这些卷宗，”他说，“我有些想法，明天上班再跟你聊。”
张广明微微一凛，神色郑重起来：“好，我明天一早就在办公室等您。”
林大山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暮色西合，华灯初上。
林大山骑着那辆局里配的旧自行车，沿着西长安街往东走。槐花的香气混着傍晚的炊烟，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身边驶过，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报站名，声音拖得老长。下班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拎着饭盒，有的扛着工具，谈论着食堂的伙食、明天的排班、孩子的功课。
他骑着车，穿过这些平凡的人间烟火，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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