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骑着那辆旧摩托车,一路向北。
车是厂里的,五成新,轰起油门来动静不小。但他顾不上这些了。厂长交代的事,得赶在所有人前面办成。他老胡跟了马福顺十几年,从没失过手。
老胡骑了整整六个钟头,中途只在路边的供销社买了两个烧饼,就着凉水咽下去,又继续赶路。天黑下来的时候,终于拐进了那条通往李家庄的土路。
李家庄是个小村子,百十来户人家。李长河的老家就在这儿,这是他当年亲自送他回来的,记得路。
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
老胡怕惊动人,在村口就熄了火,推着车往里走。
村子很静,狗都没叫几声。老胡借着月光,一家一家地数过去。第七家,就是李长河的院子。
院墙是土坯的,不高。老胡把摩托车靠在墙根,正要往里翻,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是汽车的声音。
老胡愣了一下。这穷乡僻壤的,哪来的汽车?
他缩回墙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村口那条土路上,两束灯光正在晃动。越来越近,越来越亮。那是一辆吉普车,刷着军绿色的漆,车顶上还架着天线。
老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警车。
他来不及多想,身子一闪,就缩进了墙根的阴影里。那辆吉普车从他身边几丈远的地方开过去,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他死死贴着墙,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吉普车在村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老胡探出半个脑袋,看清了那户人家。
李长河家。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车停了。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都穿着制服,腰里别着枪。他们走到那户人家门口,抬手敲门。
“砰砰砰。”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男人站在门口,披着件旧褂子,揉着眼睛往外看。
老胡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认得那个身形。是李长河。
李长河!他就站在那儿!离自己不到五十米!
老胡的指甲抠进土墙里,抠得生疼。
他看见那两个警察跟李长河说了几句话,李长河愣了一下,然后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一个女的出来了,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李长河又说了几句什么,那女的哭了,抱着孩子往后退。
李长河跟着那两个警察往外走。
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要把这个家刻进眼睛里。然后他上了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吉普车发动了,调了个头,又顺着来时的路开回去。
车灯扫过老胡藏身的那片阴影,扫过他那张铁青的脸,然后一晃而过,消失在村口的夜色里。
老胡蹲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凉了。
来晚了一步。
他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他盯着那辆吉普车消失的方向,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厂长交代的事,他老胡从没失过手。
今天失了。
他在墙根下蹲了很久,久到月亮都偏了西,久到腿都麻了。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李长河家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和孩子迷迷糊糊的问话:“妈,爸去哪儿了?”
老胡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推着摩托车,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个小村子静静地趴在那儿,像个睡着了的孩子。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隐隐约约传来狗叫声。
老胡把摩托车架好,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他深吸了一口,又狠狠吐出来。
怎么办?
人己经被带走了。那些警察身上有枪,他硬拼也拼不过。
他蹲在路边,把那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月亮越来越高,越来越亮。远处有野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老胡抽完第三根烟,站起来,把烟蒂狠狠踩灭。
得报信。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突突突地往县城方向开。这附近有个镇子,镇上应该有邮电局。
得赶紧给厂长发电报,让他知道人己经被带走了。
摩托车在土路上颠簸,月光把路照得惨白惨白的。老胡弓着腰,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的突突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像谁的心跳,又急又乱。
半个多钟头后,他到了一个镇子。街上黑漆漆的,只有几家窗户还亮着灯。他找到邮电局,门当然关着。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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