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
那两条腿像是别人的，机械地迈着，一步，一步，从赵家那座灰砖小楼走出来，穿过机关大院，走过长长的大街，拐进学校那条种满法桐的路。
路上的学生三三两两，有的端着饭盒往食堂走，有的抱着书往图书馆去，有说有笑，和她擦肩而过。
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没人知道她刚才经历了什么。没人知道她脸上那副平静的面具底下，藏着多少翻涌的东西。
她上了楼，推开宿舍的门。
屋里没人。三个舍友不知道去哪儿了，大概去食堂了，大概去教室了，大概去干别的什么了。她没心思管。她只是关上门，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下。床铺在上铺，她没往上爬，就坐在下铺的边缘，腰挺得很首，手放在膝盖上，和刚才在赵家客厅里一模一样的姿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照得有些透明。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她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一锅煮开的粥。赵父那张阴沉的脸，赵母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那记隔着门传来的耳光声，还有赵志高那个傻子捂着脸哭着出来的样子，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头晕。
她闭上眼睛，想把这些画面赶走。赶不走。它们像长在了脑子里，扎了根。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
这是她从小就学会的本事——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多大的打击，都不能乱。
不能哭，不能喊，不能摔东西。
那些都没用。有用的是想，是琢磨，是盘算。
她睁开眼睛。
窗外的阳光己经偏西了，在地上投出一道斜长的光影。她看着那道影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乱糟糟的东西理清楚了。
赵父不同意。赵母也不同意。他们看不上她，从第一眼就看不上。她那身衣服，她的家庭，她的出身，在那些人眼里，都是污点。
他们不会让她进赵家的门。永远都不会。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捅进她心里。疼。但疼过之后，是冷。一种透彻骨髓的冷。
她想起赵父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像在看一件东西，在掂量这件东西值不值。
她想起赵母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更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在说，姑娘，你还年轻，别做梦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她想起钱亮那句话——“你们家那门槛，一般人可迈不进去。”那时候她还不信，觉得只要赵志高喜欢她，只要她足够小心，总能迈进去。现在她知道了。那道门槛，不是给她这种人迈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又松开。
不能急。不能乱。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校园里很安静，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咚咚的，一下一下。她看着那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进不了赵家的门，那就不进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更冷的念头压了下去。不进门有不进门的路。赵志高喜欢她，那是真的。
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他说话时发颤的声音，他握着她手时手心冒出的汗，那些都是真的，装不出来。只要他还喜欢她，她就有办法。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进赵家的门，要过赵父赵母那一关。那一关她过不了，永远都过不了。那就不过了。她不要那道门了。她要的是——赵志高这个人，和他背后那些东西。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
赵志高那个傻子，到现在还觉得她是他心里的白莲花，是他要拼命保护的人。他愿意为了她和家里断绝关系，他刚才在书房里哭着喊出来的那些话，她隔着门都听见了——
“爸，我就要她！”“我就是喜欢她！”“您不同意，我就……”
后面的话被那记耳光打断了，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断绝关系。
多可笑。他以为断绝关系是多大一件事？他以为没了赵家，他还是那个谁见了都要叫一声“赵哥”的赵志高？
他那身崭新的白衬衫，那块亮晶晶的手表，他那些趾高气扬的底气，哪样不是赵家给的？断了关系，他什么都不是。连她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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