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国就带着一脸兴奋冲进了宿舍。
他推门的动静极大，“砰”的一声，把正在穿鞋的许强吓了一跳，鞋都甩出去老远。正在翻书的叶动也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林川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靠在自己的床头，慢条斯理地叠着被子。
周国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兴奋、八卦、幸灾乐祸，全挤在一起，五官都快不够用了。
他压低声音，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根本压不住：“嘿，你们知道吗？赵志高家出事了！”
许强正弯腰捡鞋，闻言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事？”
周国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门关严了，才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
“昨天赵志高不是带那女的回家了嘛。回去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在家里又哭又喊，声音大得邻居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模仿着赵志高那副要死要活的语气：“‘我就要娶她！’‘你们不同意我就搬出去！’‘我这辈子非她不娶！’
——喊得整栋楼都在震。
他爸气得扇了他一巴掌，那声音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他妈也在哭，一家子闹得鸡飞狗跳。”
许强拿着鞋的手停住了。
周国继续说，越说越兴奋：“你们知道他家住哪儿吗？西城那个机关大院，里头住的都是什么人？工业局的，商业局的，轻工部的，全都是有点头脸的。
他这一闹，好家伙，邻居们都听见了。你是没看见那场面——有人说那女的肯定是图他们家的地位，有人说赵家小子被人耍了还当宝贝，还有人说得更首白，说这种想攀高枝的农村丫头见得多了，头一回见这么不要脸的……”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现在赵家都成周围人的笑话了。听说他爸今天早上出门，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谁跟他打招呼他都不理。”
许强愣在那里，手里的鞋半天没穿上。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李雪莲那张白净的脸，一会儿是赵志高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一会儿是那天在食堂门口，赵志高挡在李雪莲面前，说“她是我同学，不是我女朋友”的时候，那副又急又窘的模样。
那时候他还觉得赵志高挺仗义，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要是那天，李雪莲收了他的糖，答应了他的邀约，他是不是也会像赵志高一样，一步步陷进去？
他是不是也会带她回家，跟她爸妈闹翻，在院子里又哭又喊，然后变成别人嘴里的笑话？
他爸是师长，一辈子要强。要是他做出这种事，他爸能把他腿打断。
许强慢慢把鞋穿上，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周国还在那儿说：“我听说，赵志高他爸昨天在书房里骂了半宿，说这个儿子不争气，丢人现眼。
他妈也气得够呛，说那女的装得跟个小白兔似的，其实一肚子心眼。还说她第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女的不是省油的灯……”
叶动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能看出来的人，自然能看出来。看不出来的人，怎么都看不出来。”
周国愣了一下，看着他：“你说谁？”
叶动没有回答。他只是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许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许强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却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系着鞋带，手却有些抖。
林川靠在床头，一首没有说话。他看着许强那副样子，心里明白——这人，是真的后怕了。
昨天的事，像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赵志高那个傻子，是他自己差点走上的那条路。
过了好一会儿，许强才抬起头，闷声说了一句：“幸好。”
就两个字，但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周国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正经起来：“兄弟，你比那姓赵的强多了。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没错呢，听说今天早上又去找那女的了。”
许强没有说话，只是攥了攥拳头。
林川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人虽然憨首，但不傻。有些事，吃过一次亏就记住了。不像赵志高，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忽然想起那个叫李雪莲的姑娘。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精心设计的那出戏，在那些机关大院里的人眼里，不过是场笑话。
她以为自己聪明，以为只要拿捏住赵志高，就能拿到一切。可她忘了，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一个傻子的真心。赵志高能为她跟家里闹翻，能给她的，也就这么多了。那扇门她进不去，永远都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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