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睁开双眼。
公元前230年,深秋。咸阳宫的偏殿里,灯火彻夜长明。
嬴政坐在堆积如山的竹简后,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剑身泛着幽蓝的光,剑格处镶着的楚国和田玉己经裂了道细纹——这是韩王安投降时献上的“韩王剑”,韩国宗室三百年的传承信物。
“王上,三更了。”内侍小心翼翼地添灯油。
嬴政没抬头。他正用指腹剑身上的铭文:“守弱”。韩国宗室的家训,刻在这柄本该象征征伐的剑上,多么讽刺。
忽然,他抽出剑,对着烛光虚劈一记。剑是好剑,寒气逼人,可这“守弱”二字,终究没能守住韩国的宗庙。
“传李斯。”
当廷尉李斯匆匆赶到时,看见的是站在巨幅羊皮地图前的秦王。地图上,韩国的位置己经插上了黑色的小旗。
“寡人昨夜梦见韩非了。”嬴政背对着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对寡人说:‘王欲并天下,当先诛心。’”
李斯心头一凛。韩非是他的同门,也是他设计害死的。
“臣以为……”李斯斟酌着措辞。
“你以为?”嬴政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那双眼睛让李斯想起多年前邯郸雪夜里的那个孩子,“李斯,你是楚国人。当年离开荀子门下时,可曾想过要灭楚?”
冷汗浸湿了李斯的后背。他伏地不敢言。
“起来。”嬴政突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寡人不是要追究你。只是想知道——韩非死前,可曾恨寡人?”
李斯沉默良久:“他说,‘恨不能生于秦。’”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铜漏滴答作响,一声声,像是在为某个时代计数。
“好一个‘恨不能生于秦’。”嬴政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赵国的疆域,“那赵偃呢?他可会恨寡人?”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嬴政也不需要回答。他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那是赵王迁的降书,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晕开,不知是泪是汗。
“拟诏。”嬴政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韩王迁居骊山,赐田百亩。赵国宗室……迁往陇西。”
“王上仁慈。”李斯说。
“仁慈?”嬴政重复这个词,像是听见什么荒谬的笑话。他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木窗。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
“李斯,你见过邯郸的雪吗?”
“臣……”
“很冷。”嬴政自顾自说下去,“冷到骨头缝里。那年寡人五岁,和母亲躲在破屋里,听见赵兵在门外喊‘诛秦孽’。母亲跳了井。”
李斯屏住呼吸。这是秦王第一次对人说起这段往事。
“后来寡人被救出来,坐在马车里离开邯郸。经过城门时,看见墙上贴的悬赏令——‘诛秦孽者,赏百金’。寡人母亲的画像就在上面,额间一点朱砂,画得真像。”
嬴政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那夜寡人就明白了。这世间没有仁慈,只有强弱。韩非说得对,要并天下,先诛心——可要诛的不是天下人的心,是寡人自己的心。”
他走回案前,重新握住那柄韩王剑:“把‘守弱’二字磨了。刻上新的。”
“王上要刻什么?”
嬴政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韩国的位置开始,缓缓划过赵、魏、楚、燕、齐。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可指尖所过之处,那些国家的名字仿佛都在颤抖。
“就刻——‘天下’。”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大殿时,工匠战战兢兢地捧回重铸的剑。剑身上的“守弱”己被磨平,新刻的“天下”二字铁画银钩,每一笔都透着森然的杀气。
嬴政拔剑出鞘。剑身在晨光中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仿佛饮饱了血。
“传王翦。”
当老将军走进大殿时,看见秦王站在巨幅地图前,手中的剑尖正点在楚国的郢都。
“灭楚要多少人?”
王翦沉吟:“非六十万不可。”
嬴政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像个终于等到猎物的少年。
“给你六十万。但不是现在。”剑尖移动,落在赵国的邯郸,“明年开春,先灭赵。”
“为何是赵?”
嬴政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地图上邯郸的位置,很久很久,久到王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低语:
“因为那年的雪,该化了。”
殿外,秋风卷起落叶,仿佛无数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而殿内,年轻的秦王握着剑,剑身上的“天下”二字,在晨光中渐渐变得滚烫。
仿佛这柄饮过三百年诸侯血的剑,终于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一个要用它来斩断整个时代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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