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十枚金灰币在匣子里堆成一小座金山，恩斯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那双被灰色光线浸泡了太久、一向只显露精明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却映着桌面上那把铜钥匙的微光。
他没有拍桌，没有怒吼，甚至没有再看真珠一眼。
他只是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白色手套重新套回手上，指节处绷得很紧，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是一具体面的皮囊。
“钥匙是你的了。”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仓库在西城十七巷，黑色铁门。”
说完，他佝偻着腰，披上一层大衣离开。
苏什一将西十枚金币收起来，笑嘻嘻看向真珠，然而真珠不嘻嘻。
苏什一的笑僵在脸上。
他见过真珠很多种表情。
平静的、分析的、温柔的、偶尔狡黠的，但很少见到她“不嘻嘻”。
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老……板？”他把手里的匣子放下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半个调。
真珠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落在那把铜钥匙上，落在那枚被荆棘缠绕的盾徽上。
“你答应了。”她说。语气平静。
“你答应他，把你当成赌注。”
苏什一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因为你不会输吗”，想说“我对你有信心”，想说“我知道你能赢”。
但话到嘴边他最后选择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一般，乖乖低下头。
“老板……”苏什一的声音发飘，伸出手想要覆上她的指尖。
真珠把手缩了回去。
不是厌恶，不是拒绝。
是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会在他触碰到她的瞬间，把那颗精密心脏里压抑的情绪全部倾泻出来。
“你答应他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但苏什一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是害怕。
这是她第二次害怕，并且比第一次更加害怕，害怕到身体己经开始抖了。
“你对我说过。”真珠的目光终于从钥匙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你说过，以后会跟我商量，你没有。
你答应把自己当成赌注的时候，没有看我，没有问我，甚至没有犹豫。”
苏什一低下头。
那些围观的赌徒在真珠摇出三个六的时候就己经散了。
恩斯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老管家抱着那只空了大半的匣子跟在后头，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
公证人也退到了阴影里，影子从桌面上收回去，像退潮的海水。
偌大的赌桌旁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西十枚金灰币在匣子里堆成一小座金山。
苏什一看着那堆金币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它们很重，重到让他喘不过气。
“我没想那么多。”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他说要押我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板会赢’。
我想着反正不会输，反正你一定能赢，所以我……”
“所以你没想我。”
她的手安静地放在桌面上，浅金色的发丝从肩侧垂落。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呢？世界上没有100%的事情。”
“我不会输。”真珠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
“所以你可以把自己押上？你是我的什一，我的唯一。
你不是筹码，不是赌注，不是可以用来‘加注’的物件。”
苏什一闭上眼睛，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慢慢吐出来。
“对不起……”
真珠看着他。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
苏什一蹲下来，让自己比坐在椅子上的真珠矮一截。
“对不起，让你委屈了，害怕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真珠的手还放在桌面上，苏什一伸出手，没有去握，只是把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你生气是对的。我没有跟你商量，我骗了你。
我说过，以后会跟你商量，我没做到。
你可以生气，可以骂我，可以用头撞我，可以让我跪搓衣板。但不要把手缩回去。”
赌坊里安静了一会儿。
真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抽离，是回应，然后手掌贴合，十指相扣。
“你答应我。”她说，声音很轻，“以后，要跟我商量，你的一切都要。”
苏什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保证！”
真珠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冰缝终于没有再裂下去。
苏什一站起来，把那把铜钥匙攥进手心，又把那只匣子合上，抱起来，走到真珠身边伸出手。
真珠把手搭进他掌心，站起来的时候捏了一下苏什一的腰。
“嘶！走吧。”他说，“西城十七巷，黑色铁门。去看看那位‘被好运眷顾的商人’给我们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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