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巷十七号,从外表看只是座普通的三进宅院。青砖灰瓦,木门斑驳,门前挂着褪色的“陈记杂货”招牌。巷子深处,常有孩童在嬉戏打闹。
唯有踏入后院,才会察觉异常。
院中只有一片演武场。场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擦得锃亮。东厢房改作了议事堂,墙上挂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那是范遥送来的大都城防详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兵力部署、粮仓位置、暗哨分布。
宋青书站在地图前,指尖划过一条条街巷。
他换回了原本的装束,一袭素白道袍,长发用木簪简单束起。胸口的箭伤己结痂,肩上的刀痕还隐隐作痛,但眼神清明如昔,甚至更深沉了。
“七叔。”他开口。
莫声谷从门外进来,一身粗布短打,像个寻常脚夫,眼中却精光内敛:“查清了。陈友谅那日刺杀后,对外宣称是‘江湖匪类劫道,误杀王府贵客’。太子顺势推了个替死鬼,斩首示众。汝阳王虽有心反驳,但并无实证,暂时按下。”
走到地图前,指向大都城外一处:“这里是八达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元廷在此设有一个军械库,守军三百,多是老弱。”
莫声谷眼睛一亮:“你要劫军械?”
“不是劫,是取。”宋青书道,“范遥信中说,七王爷为拉拢汝阳王,己调走半数守军去西郊大营。如今库中空虚,正是机会。”
“但三百守军,凭我们三人……”
“谁说只有三人?”宋青书看向门外。
演武场上,阿烬正在扎马步。
这孩子自柳枝巷安顿下来,便如饥似渴地学习一切。武当入门心法,宋青书教的观星术、兵法基础,莫声谷传授的剑术拳脚……他像块海绵,疯狂吸收。更难得的是,他有过目不忘之能,范遥送来的密信,他看一遍便能背诵。
“阿烬。”宋青书唤道。
阿烬收势跑来,虽仍不说话,但眼神灵动,己无初时的惊惧。
“识字多少了?”
阿烬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个。
“够了。”宋青书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八达岭军械库的简图,“三日后,你扮作乞儿,去这里附近乞讨。记住库门位置、换防时辰、巡逻路线。可能做到?”
阿烬用力点头。
“七叔,你去联络陈记老店的陈掌柜。”宋青书又转向莫声谷,“他侄子在八达岭当差,是个伍长。许他白银百两,要库中布防细节。”
莫声谷皱眉:“可靠吗?”
“陈掌柜的独子在黄河决堤时饿死了。”宋青书淡淡道,“他恨元廷,只是不敢说。”
莫声谷沉默,点头离去。
三日后,情报汇总。
阿烬用木炭在地上画出了军械库的详细布局,连哪处围墙有破损、哪处岗哨爱打盹都标得清清楚楚。陈掌柜的侄子更是送来了一张手绘地图,标注了库中军械数量:弓五百张,箭三万支,刀枪各千柄,铠甲三百副,还有三十箱火药。
“足够了。”宋青书看着地图,“这些军械,可装备五百人。”
“但我们没人。”莫声谷道。
“会有的。”宋青书望向窗外,“七叔,你可知这大都城中,有多少人恨元廷入骨,却不敢言?”
莫声谷一怔。
“城西的码头苦力,每日搬运货物,工钱却被克扣大半。城东的织户,织出的绸缎要全数上缴,自己衣不蔽体。南城的匠户,世代为奴,子女不得脱籍。”宋青书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他们缺的,不是恨,而是一个敢带头的人。”
“你要招募他们?”
“不。”宋青书摇头,“我们要做的,不是招募,是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拿起刀,为自己、为家人、为族人讨个公道的机会。”
他展开另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买卖公平。”
“令行禁止,不欺妇孺。”
“借东西要还,损坏要赔。”
“不滥杀无辜。”
“一切缴获要归公。”
莫声谷看得愣住:“这是……”
“军纪。”宋青书道,“我们要建的,不是土匪,不是流寇,是一支真正为百姓而战的军队。而这军纪,便是我们的魂。”
莫声谷沉默良久,忽然道:“青书,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宋青书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想起那些在苦难中点燃星火的人,想起那些朴素的、却改变了世界的道理。
“是一个伟人教的。”他最终说,“一个让天下穷苦人站起来的人。”
七日后,八达岭军械库。
当晚,三十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摸到库墙外。他们中有码头苦力,有织户,有匠人,有逃兵,有流民——都是莫声谷这七日暗中联络的“敢死之人”。他们互不相识,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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