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江南的时候，正是六月。
荷花开了满塘，蝉鸣声声入耳。
陆小凤和花满楼送他们到码头，码头的柳荫下，西人立了许久，船缆都己解好，舟子在船头催了两回，陆小凤还在磨着留人。
“真不多住几日？”他扒着船舷，不死心地问，“下月洞庭的莲心酒熟了，我都替你俩留好了。”
玉罗刹倚着船帮，：“再住下去，酒窖怕是要被搬空了。”
“酒空了可再酿！”陆小凤拍着胸脯，转头冲花满楼挤眼，“对吧七童？”
花满楼含笑点头。
自能看到光线后，他看什么都带着温柔的珍重，此刻望向叶孤城，语气郑重：“叶城主，此去万梅山庄，一路顺风。”
叶孤城看着他，微微点头。
“七童，好生修行，眼睛早点复明。”
花满楼郑重地看向叶孤城：“我会的。”
船离了岸，缓缓驶向江心。
玉罗刹站在船头，回头望去。码头上那两道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岸边的绿柳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舍不得？”叶孤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玉罗刹转头看他。
“不是舍不得。”他说，“是觉得有意思。”
叶孤城没有说话。
但他伸手，轻轻握住了玉罗刹的手。
从江南到塞北，路途不近。两人也不赶时间，一路走走停停，看遍了沿途的风光。
玉罗刹以前来中原都是杀人办事，从没这样悠闲地游历过，一路上新鲜得很。
半个月后，他们终于到了塞北。
放眼望去，是一片起伏的山丘，绿草如茵，野花遍地。远处有马群在奔跑，牧人的歌声随风飘来，悠扬而苍凉。
“这地方不错。”玉罗刹西处张望。
叶孤城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片梅林。
六月不是梅花开的季节，梅林里只有满树的绿叶。但那些梅树种得极有章法，疏密有致，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
梅林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山庄的轮廓。
“万梅山庄。”叶孤城说。
玉罗刹深吸一口气。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点紧张。
他见过无数大场面，杀过无数人，从不知道“紧张”两个字怎么写。但现在，要去见一个从未谋面的侄子，他居然有点不知所措。
“走吧。”叶孤城说。
他伸出手。
玉罗刹看着那只手。
他握住，十指相扣。
两人并肩走向梅林深处。
山庄的门是敞开的。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朴素，看起来像是管家。他正拿着一把大剪刀修剪门边的花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然后他愣住了。
剪刀“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玉罗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玉罗刹也看着他。
他认得这个人。老丁，万梅山庄的管家，跟了哥哥几十年。他小时候见过几次，那时候老丁还没这么老。
“二……二爷？”老丁终于开口，声音发抖。
玉罗刹点点头。
“老丁，好久不见。”
老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快步走过来，走到玉罗刹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二爷，”他说，声音哽咽，“真的是您……这么多年了，您终于来了……”
玉罗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这个老人其实不熟。只是小时候见过几面，后来哥哥去世，他也没来过。
“老丁，”他开口，声音放轻了些，“我哥他……”
老丁抹了抹眼睛，努力笑了笑。
“老庄主他……走得安详。”他说，“临终前还念叨二爷，说不知道二爷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人照顾……”
玉罗刹沉默了。
他想起哥哥。比他大十岁，从小照顾他，护着他。后来哥哥去了中原，他留在西域，兄弟俩见面就少了。再后来，就再也见不到了。
“二爷这次来，”老丁问，“是来看庄主的？”
玉罗刹点点头。
老丁脸上露出笑容。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庄主在练剑，我这就去通报。”
“不用。”
一个声音从山庄里传来。
清冷，淡漠，不带一丝烟火气。
玉罗刹转头看去。
山庄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但玉罗刹看见他的一瞬间，就确定了。
这是西门吹雪。
因为那股气息。
冷冽，锋利，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西门吹雪从门内走出来，走入阳光中。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比玉罗刹想象的年轻。眉眼清俊，神情淡漠，目光落在叶孤城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然后，他看见叶孤城动了。
叶孤城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之间，一股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那气息玉罗刹太熟悉了，是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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