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无字之页
夜色如墨,山雨欲来。
下山之后,了解了些情况的沈堂凇,再次上山了!他想回去看看那本奇怪的野史,看看里面有没有记录这些。他没有点灯。蜷在修补后不再漏风的茅屋角落,就着破窗外透进的、稀薄的天光,翻开了那本被他藏在干草垫下的《永安朝野史》。
书页泛黄,触手微凉。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句,掠过“国师沈昙淞”、“帝微服南巡遇刺”之类的记载,最终停留在天运七年春,关于国师入朝前后的段落。
他看得很仔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没有。
关于河清县昙水镇的这场疫情,只字未提。
没有记载爆发的具体时间,没有记录死亡人数,没有描述朝廷的应对措施。就好像这场己经让山脚下小镇人心惶惶、己经让县令惊恐上报、甚至可能己经惊动了刚刚抵达的皇帝和丞相的瘟疫,在历史的长卷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沈堂凇的心头,微微一松。
那口自从在小镇听说疫情后,就一首悬着、堵着的气,似乎找到了一个缝隙,缓缓地逸出了一些。
没有写进史书,尤其是这种偏好记载奇闻异事、甚至帝王私隐的野史,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事情太小,波及范围有限,很快被控制住,未能引起足够关注,不值得大书特书;二是……有人干预,将影响降到了最低,甚至刻意抹去了相关记录。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场疫情,大概率没有演变成他想象中的、尸横遍野、十室九空的人间惨剧。
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他往后靠了靠,背抵着冰凉的土墙。窗外,山风呼啸,卷着潮湿的土腥气扑进来,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雨。远处天际,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
他应该感到庆幸。
为那些可能逃过一劫的、素未谋面的百姓。
也为……那个刚刚离开不久、此刻可能正置身于疫情中心的两人。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沈堂凇刚刚放松些的心绪,又微微拧紧。
萧容与和宋昭,他们此刻就在河清县驿馆。以他们的身份和能力,一旦得知疫情,绝不会袖手旁观。他们会调集资源,会下令隔离,会设法救治……野史上没有记载这场瘟疫,是不是也有他们及时干预、控制得当的原因?
那么,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听取县令战战兢兢的汇报?是在烛火通明的厅堂里商议对策?还是……己经冒着风险,亲临一线?
宋昭的伤还没好利索,最忌劳心劳力,也怕再次感染。萧容与……他是皇帝,万金之躯,更不该涉险。
可沈堂凇又莫名觉得,那个人,或许会去。
那个会亲手修补漏雨茅屋、会笨拙地劈柴生火、会在夜里解下外袍披在他肩上、会用自己贴身的木簪换一个“座上宾”承诺的“阿与”,骨子里,恐怕并非那种会安坐后方、只发号施令的人。
想到这,沈堂凇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又加深了一层。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野史的书页上。墨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那些关于国师“神机妙算”、“预言灾祸”的记载,此刻看来,充满了讽刺。
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萧容与会成为一代明君,知道宋昭会是他的肱股之臣,知道永安朝会在他们手中走向兴盛。可他不知道这些具体而微的细节,不知道在这场未被记载的疫情里,他们会遇到什么困难,会付出什么代价,会不会……有危险。
这种“知道”与“不知道”之间的落差,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无力。
他合上书,将它紧紧按在胸口。
冰凉的封面贴着单薄的衣衫,传递着一种陈旧纸张特有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霉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墨香。
这本书,是他与那个熟悉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联系,也是他回去唯一的线索。
他曾以为,躲在这山里,坚决不去听那二人的劝说,或许就能避开那被“拐骗”下山、最终身陷囹圄、下场不详的国师命运。
可现在,山下的疫情,手里温润的玉佩和朴拙的木簪,还有心底那份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属于医者的责任感,都在推着他,逼着他,走向那条他极力想要逃避的路。
而野史的空白页,像是一个模糊的承诺,又像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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