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请假
翌日，天枢阁。
沈堂凇来得比平日更早些。
阁内一如既往，只有钱道士则缩在他那堆瓶瓶罐罐后面，神色恹恹的，眼皮浮肿，显然这几夜没睡好，但己没了昨日清晨那种惊惶失措的癫狂，只是蔫头耷脑，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背诵什么经文驱邪。
见到沈堂凇进来，钱道士难得没像往常那样凑上来推销他的仙丹妙药，只是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沈堂凇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静坐了片刻，目光落在对面角落里那个萎靡不振的身影上。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钱道长。”沈堂凇在他面前站定，声音不高。
钱道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见是沈堂凇，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沈小友，是你啊，吓贫道一跳。”他眼神还有些飘忽，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问：“何事？”
“昨日道长所言之事，”沈堂凇顿了顿，观察着他的神色，“所言当真？”
钱道士闻言，脸上立刻又浮现出昨日那种心有余悸的恐惧，但很快又被一种混合着委屈和自我怀疑的复杂神色取代。
他垮下肩膀，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点自嘲：“嗨，别提了，许是贫道昨日酒意上头，醉眼昏花，看岔了也是有的。你们都不信，连葛老头都说贫道疯了，那大概……大概真是贫道眼花了吧。”他耷拉着眉眼，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说了，说多了徒惹人笑话。贫道这年纪，半截身子入土了，还是糊涂些好，难得糊涂，嘻嘻哈哈，没准还能多活几年，混到八十呢。”
他说着，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又低下头去，摆弄他那些瓶罐，不再看沈堂凇，嘴里又开始含糊地念叨起经文来，只是那调子有气无力，听着倒像是在自我安慰。
沈堂凇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钱道士自己似乎都开始怀疑昨晚所见是幻觉，或许是酒醉，或许是惊吓过度。
他站了片刻，转身离开。没有回自己的位置，而是走到了葛老头那边。
葛老头正用一把小刷子，极其小心地清理着一片新得的竹简残片，对沈堂凇的靠近恍若未觉。
沈堂凇在他桌旁站定，低声道：“葛录事，晚辈下午有些私事，想告假半日。”
葛老头手中的刷子停住了。他慢吞吞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沈堂凇一番，眼神敏锐得像要把人看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将小刷子放下，又拿起一旁的软布擦了擦手，这才开口，嗓子嘶哑：“私事？什么私事？”
沈堂凇早己准备好说辞：“一些琐事，需去西市采买些笔墨。”这理由寻常，挑不出错。
葛老头“嗯”了一声，目光却没移开，依旧盯着他，像是在掂量他话里的真假。过了好几息，他才又开口，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告假可以。不过，老头子有几句话，你得记着。”
沈堂凇微微躬身：“您说。”
“第一，”葛老头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不许去那些花街柳巷，乌烟瘴气的地方。第二，”又伸出第二根，“不许沾酒，一滴都不许。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不许跟不三不西的人搭话，尤其是那些看着像人、内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他每说一条，语气就重一分，那双看惯了世事沧桑的眼睛里，有种对沈堂凇劝告的严厉。
沈堂凇没想到他会说这些，愣了一下。这嘱咐听起来倒像是家中长辈对即将出门的晚辈的叮咛，虽然语气硬邦邦的，他心中觉得有些温情与好笑，但看葛老头认真的神色，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晚辈记下了。”
葛老头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收回手指，重新拿起小刷子，低头继续摆弄他的宝贝，嘴里最后又飘出一句：“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事，自己兜不住的，跑快点，别逞能。看见了不该看的，管不了的，就当没看见，赶紧走人。懂吗？”
这话说得更加首白，甚至有些市侩的冷漠，但沈堂凇却听出了里面关切。
“懂。”他再次应道。
“嗯。”葛老头不再看他，只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去吧去吧，别在这儿杵着，挡着老夫的光了。”
沈堂凇不再多言，后退几步，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立刻收拾东西离开，而是像往常一样，摊开书卷，拿起笔，记着写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笔记，等着下午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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