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憬宵开始注意到一些规律。
比如每周三中午,他常去的那家日料店会出现一个栗色的脑袋,坐在他惯常位置的对角,隔着竹帘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然后说“好巧”。
比如周五下午,他固定的书店咖啡厅里,某个张扬的声音会从经济类书架后面传来,念叨着“这本我读过”“那本作者我见过”,然后“恰好”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比如深夜加班后,他站在公司楼下等车时,那辆熟悉的红色保时捷会“刚好”路过,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灿烂的笑脸:“程总,代驾等太久要加钱的,我送你?”
第一次,程憬宵说“不用”。
第二次,他说“不顺路”。
第三次,他看着暴雨中的街道,沉默了三秒,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第三次才成功,”宋耀清笑着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程憬宵,你的防线比马奇诺还坚固。”
“什么?”
“没什么。”宋耀清从后视镜里看他,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亮,“只是想起一个历史典故。坚固的防线往往从内部被攻破——你听说过吗?”
程憬宵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他想起那个暴雨夜,想起自己抓住的那只手,那句“别走”。也许防线早己崩塌,只是他不愿承认。
“我不顺路。”他说,声音比预想中更轻。
“我顺路。”宋耀清理所当然地说,“我去哪都顺路。”
“荒谬。”
“爱情就是荒谬的。”
程憬宵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后视镜里宋耀清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无法分辨这是玩笑还是真心。
“这不是——”
“不是什么?”
程憬宵没有回答。他想起谭玉韵说的话,想起阮若琉的调侃,想起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偶遇”和“恰好”。如果这不是爱情,那是什么?如果是爱情,他又该如何承认?
车在他公寓楼下停稳。宋耀清没有立刻解锁车门,而是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下周三,”他说,“日料店,老位置?”
“我不——”
“你每周三都去。”宋耀清打断他,笑容狡黠,“我查过了,程总。你的助理说你周三从不在公司用餐。”
程憬宵感到一种奇异的无力。他确实每周三都去那家店,因为那里的金枪鱼大腹让他想起某个夜晚,某个人把醒酒药放在他抽屉里的温度。
“你在调查我?”
“我在了解你。”宋耀清纠正,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讨论合同条款,“了解你的习惯,你的喜好,你常去的地方。这是……”
“什么?”
“追求。”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1998年的那个夏天,从那个站在梧桐树下仰头微笑的孩子嘴里。程憬宵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一只试图冲破牢笼的鸟。
“我不需要被追求。”他说,但这个词听起来更像是在哀求。
“你需要。”宋耀清倾身向前,近到程憬宵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薄荷香气,“你需要有人告诉你,你值得被追求。值得被等待。值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值得被看见。”
程憬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明亮了,明亮得让他想起很多他试图忘记的东西——父亲的自行车后座,母亲的晚安吻,还有那个夏天结束后,空荡荡的梧桐树下,他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
“周三,”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别迟到。”
宋耀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燃了一簇烟花。他解锁车门,笑容灿烂得像是一只偷到鱼的小猫:“我从不迟到!”
“你上周三迟到了十五分钟。”
“那是……”宋耀清的表情僵了一瞬,“那是交通问题!”
“你住在我公司附近。”
“……”
“走路只要十分钟。”
宋耀清的脸红了。那种红从耳尖蔓延到脖颈,让他看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程憬宵看着他的表情,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愉悦——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宋耀清窘迫的样子,第一次发现这团火也有被逗弄的时候。
“我……”宋耀清结巴了,“我在楼下犹豫……要不要上去找你……”
“为什么犹豫?”
“因为……”宋耀清的声音低了下来,眼睛看着方向盘,“我怕你觉得我烦。怕你觉得我话太多,出现太频繁,怕你觉得……”
他没有说完。但程憬宵听懂了。
原来不只是他。原来那团火也在害怕,也在试探,也在用同样的笨拙方式……试图靠近。
“我不觉得烦。”他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安慰对方,“我只是……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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