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窗景
次日一早。
花園小舍籠在熹微晨光中。草葉濕潤，空氣清新，帶著一絲初冬的微涼。花叢的葉尖上，垂落一滴晶亮的露珠。
「少爺，早安，您昨晚睡得好嗎？」
米洛嗯了一聲，慢慢伸了個懶腰，睫毛輕顫，翻了個身，一條腿直接跨在蜷起的錦被上，又蹭了蹭枕頭，才緩緩睜眼。
只見凱爾立於床畔，恭謹俯身。
金眸恍惚。有一瞬間，米洛以為回到了之前，不只是昨晚之前，甚至是獵場遇襲之前，凱爾還在貼身服侍他的時候。
只是凱爾現在穿的不是管家服，是一身低調而體面的訂製套裝。深色俐落的長外套，暗紋細繡，筆挺合身。領口繫著高領巾，絲滑緞亮，結法端正。袖口露出一截雪白襯衫，袖釦隱隱閃爍。
整身沉穩而精緻，那優雅身姿，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就是個天生尊貴，富有涵養的紳士，而這個紳士，現在正端著瓷杯，執著毛巾，服侍著少爺漱洗。
米洛就著杯子漱了幾口水，仰起頭，任凱爾給他擦臉。迷迷糊糊想起，凱爾也已經不是他的管家了，只是掛著名頭，到處亂跑的宣傳廣告。思及此，米洛忽然沒了力氣，往後躺倒。
「少爺，早餐已經備好，起來用膳吧。」凱爾語氣很輕，帶著一點哄。
米洛閉著眼，輕哼一聲，雙腳已經縮回床上，又慢慢捲進被子裡。
感覺凱爾走開了些，又走了回來，床沿輕輕塌陷，一把梳子舉到米洛耳邊，替他梳開了髮絲。像從前一樣，一下一下順著。
米洛索性滾了一圈，枕到凱爾腿上，呼吸低低的，漸漸均勻，半夢半醒間，卻聽凱爾低聲道：「再睡，就回不去了。」
米洛皺了皺鼻子，往他懷裡蹭了一下，含糊嘟囔：「……再一下。」
凱爾沒動，任他靠著，只是手指輕輕撫過他的髮絲，像風吹拂，又像親吻。
「我會再來找你的。」
米洛這才拖拖拉拉的起床，更衣用膳，轉頭又賴到凱爾懷裡，膩歪了好一陣子。
期間兩人說了幾句日常話，很默契的都沒去提昨晚的事，彷彿不曾存在過，或是只在心裡留下了可以存在的東西。
直到聽見遠遠駛來的馬蹄聲，兩人才起身。凱爾仔細的給少爺繫上斗篷，戴好帽子手套，擋去清晨的寒氣，推開門扉，與米洛一同走過花徑，護著他登上馬車。
馬車裡，賽巴斯仍然震天響地的睡著。歐恩勒著韁繩，見兩人來，側過頭與他們點頭致意，臉上掛著親和的微笑。
米洛雙頰一紅，想到這兩個死貨沆瀣一氣，聯合起來誆騙他，就有些窩火。當即板起臉來，鑽進馬車，甩上車門，再也不理睬。
馬車緩緩行駛，米洛見凱爾在窗外與他揮別，佯作不見，景色晃過，樹影幢幢，不知不覺換了幾番景致。
凱爾不一樣了。
米洛看著窗景，心裡下了結論。
這已經不是偶然失控了，是蹦到他少爺面前貼臉開大。隱忍男主為什麼歪了，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產生誤差偏離？
對他也已經不重要了。
他就要退休登出了，沒有必要整理清楚，也沒必要處理修正。程式只要還能運行，就沒必要去動。任務一天天在過，只要把最後的日子混過去，不出問題就好。
米洛交疊了手，十指交叉，心下思忖：凱爾是不是少爺管家無所謂，他會成為少爺之死的嫌疑人，是刻在骨子裡的血，與有沒有待在少爺身邊無關。
算了，就這樣吧。
專案走到這個年頭，也是漸入佳境。和凱爾被迫分開之後，本來還擔心任務能不能執行，意外的是，不僅能執行，反而更順暢，更容易了。
最難搞的折磨任務經常自動完成。羞辱任務就是走幾步路，眾目睽睽下說幾句話的事。懲罰任務更是簡單，腿都不用抬，直接遠端作業完成。
太輕鬆了，太悠哉了，這就是待退的感覺嗎？
他也終於能放手，好好清閒享受了。只是，他要享受什麼呢？這世界還有什麼他少爺沒享受過，有什麼值得他再去享受的？
在這個世界，他又擁有什麼，能留戀什麼？
如果真的要說有的話……
……他的情婦？
對啊，他怎麼沒想到呢。公歸公，私歸私，凱爾可以人前是少爺管家，人後是少爺情婦。他也可以上班享受懲罰男主，下班享受他的情婦。
在最後的時間裡，好好一起……
突然馬車行經窟窿一跳，米洛回過神來，驚覺自己竟嘴角含笑，對著窗景傻樂，當即往臉上拍了幾下，臉頰發燙，氣急敗壞：「別這麼肉慾啊，讓你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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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小舍裡，凱爾獨坐沙發上，指尖撫過身側，少爺剛剛坐過的位置，細細摩挲。
黑眸半抬，目光投向窗景。
米洛以為，凱爾買通歐恩，勾結蝴蝶夫人，將他騙來，事實上凱爾做的更多。
騎士會所裡，幾個來路不明的酒客對賽巴斯起鬨灌酒。公爵那邊，授意班傑明跟公爵講解協會運作，徹夜長談。
更別說，歐恩懷裡的年輕小姐，在少爺踏進花園小舍後，就立刻披上斗篷，喬扮成公爵少爺的模樣，佯作酒態，和歐恩一起帶著塞巴斯投宿旅店，還刻意讓遠遠尾隨的公爵暗衛看見。
但即使如此，他還可以做更多。
微風吹拂，拂過凱爾的髮梢，黑髮輕晃。
現在情勢一遍大好。對內拿到公爵口諭，藉著少爺的業務，在府裡橫行無阻，勢力蔓延，滲透到每個角落。
對外，情勢漸明，風起雲湧，不知不覺吹起一股為他打造的風。
他能讓諾爾瓦克公開承認襲擊王子，就能讓他們公開承認綁架公爵少爺……
遣人去旅店，殺了歐恩和賽巴斯，綁走假少爺，讓路人和暗衛們目擊……
鎖上金籠，少爺的下落，再也無人知曉……
編織足夠的證據線索，公爵和王子的目光都會投到北境。發動輿論，推波助瀾，煽動王子和公爵出征討伐，到時再一網打進……
少爺一開始會生氣，但時日一長，少爺會日夜盼著他來，抱著他捨不得他走。少爺會依賴他，順服他，全心全意的愛上他，直到身心都完全的屬於他。
少爺，終於不能再無視他了。
他的慾望，他的情感，少爺都不能再視而不見了，他不允許。指尖攥緊，凱爾沉默許久，才輕輕歎出一口氣，身姿一斜，倚上扶手。
他終究沒那麼做。
「還是太險了……」凱爾支著側臉，指尖在耳際輕敲。黑眸微垂，看著窗光投在地毯上的浮影。
少爺的事，萬不得有一點差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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