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心想，他寻常是有些随心所欲，但自觉不是个严苛待下的，见了春巧也多是轻声细语，平易近人得很啊，怎么就叫她怕成这样了？
是以，这几回皇帝来了都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并不说话，想着这样循序渐进，等春巧慢慢习惯也就好了，现在看来还是有点成效的。
“奴婢不敢，陛下气势不凡，威仪赫赫……我等见了陛下，自然心生敬意，臣服在这威严之下了……”
春巧回话有些磕绊，皇帝看着她低了头绞尽脑汁思考的样子，想起之前几次见她，那时也只是想和她说两句话，这不说话还好，看着也是乖巧伶俐，爱笑的小娘子，可每每等他一搭话了，立马就变成这般的紧张，好像瑟瑟发抖，恨不能原地消失，叫他看了总觉得可怜又可爱。
皇帝知道春巧不经逗，也就无意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上回见你的字端正秀气有余，笔画顺序却有些错处，总是美中不足。今日再看倒是都对了的，短短时日有这般进益，定然下了不少工夫苦练吧？”
吓唬完了，得说点好话夸一夸，哄一哄。
他一边说着，一边坐到书桌前，查看那些春巧己经写好的字。
“这都是托了陛下和贵妃娘娘的福，那天您赐下一屋子的赏赐，其中就有一本十分详尽、通俗易懂的字帖，这段时日，奴婢照着那本字帖所写的练字……奴婢知道，这是陛下特意在点拨奴婢，还有那些赏赐，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齐备，陛下待奴婢这样好，奴婢深谢陛下恩典。”
说着，春巧又行了一礼。
“这样就算得上很好了？”在皇帝看来，这些都只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然了！”
春巧真诚地点点头，“还有贵妃娘娘，娘娘不仅自己饱读诗书，还督促奴婢也坚持学习，自打奴婢到娘娘身边伺候了，娘娘便常常叫奴婢到跟前读书、考校。
不怕陛下您笑话，奴婢虽然识得一些字，可是对书中文章很多都是似懂非懂，承蒙娘娘不弃，真的是一句一句细心指点的……奴婢这样驽钝，若非娘娘宽厚，哪有这许多时间练习，将勤补拙呢。
娘娘说了，读书能使人明理，教奴婢这些，也是想奴婢能多懂些道理，将来不论到哪儿、遇到些什么事，心中总有章法可循。娘娘还说，即便现在不懂，每日写字、读书的习惯还是不能落下，这样日复一日，终究会有明白的一天……”
皇帝起先听着还觉得高兴，毕竟头一回见春巧说这么长的一段话，而且还不是那些请罪、奉承的客套话，他觉得这是两人关系变好的开始，但他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怎么说到贵妃，这小姑娘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皇帝轻轻咳了一声，春巧马上就闭了嘴，水润的眼睛看着他，一副等着听吩咐的样子。
为了不显得突兀，他先是随手理了理衣袖，又抿了口茶，才接着说道，“贵妃教导是用了心的，你也好好学着，别辜负了她的用心。不过你先前的字体己经练了很有一段时间，如今要从头再来并不容易，你也肯下这个决心？”
春巧正想答话，却又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停下了，手里捏着笔杆子，面露迟疑。
皇帝眉头微挑，眼神中尽是询问之意，春巧才小声答道，“奴婢见识粗陋，很不该这般在陛下面前说这些毫无见地的话……”
皇帝不以为意，“这是在私底下，又不是在前朝奏对，况且，即便是前朝奏对，那些个车轱辘话也多的是。朕既允了，你但说无妨。”
春巧看起来心里稍微安定了些，她移开眼，将目光投到面前书桌上的器物，缓缓说道，“奴婢从前在乡间，曾见过有人摔伤手臂却因为无知、贫穷而舍不得去看大夫，自己忍着痛胡乱处理一通，虽然渐渐又能动弹，不耽误干活了，但其形异于常人，各种小毛病也从未断过……”
这看上去好像答非所问，不过其中道理却是相通。只是听到这里，皇帝便己经大概能猜到春巧话里的意思。
春巧继续说着，“首到后来，一位云游的大夫经过发现了此事，替他治疗——这须得再次打断当初的伤患处，使得断骨重接，慢慢地终于恢复如常，他才不至于彻底废了这条手臂。
错就是错，对就是对。错误的结果就是再习以为常了，也怕有说不清的后患和麻烦，断骨重生虽然很痛苦，但也有熬到头的时候，行走在对的那条路上，即便不能一劳永逸，总是会更安全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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