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气一回暖,连着晴上几日,田埂上的残雪便化得干干净净。背阴处偶尔还剩几缕残冰,被暖风一吹,也慢慢化成水珠,渗进泥土里。风里卷着将醒未醒的草腥气,混着的泥土香,吹在脸上软绵温和,再无冬日的凛冽刺骨,处处透着春日将临的生机。
村外地里,一边是冬小麦绿油油铺了半片,嫩苗细细弱弱,却在风里挺着腰杆轻轻摇晃,看着就让人心里生出欢喜;另一边是秋罢收豆空下的轮耕地,土块硬邦邦结着,被暖阳晒了几日,稍稍松散些许,正等着翻整耙细,预备新一轮播种。
一年最要紧的春耕,就这么悄没声地开了头。
如今自家有屋有田,不用再漂泊躲避,不用看旁人脸色度日,心下安稳了许多,我和苏氏也不再像初来时那般处处拘谨、时时紧绷。拾掇好家里旧农具,擦去锄板上的尘土,整理好耙子与簸箕,我们跟着村里人流缓缓往地头去。
依旧不抢先、不张扬,不与人争抢,不刻意出头,却也不再一味缩在后面,疏远躲避。乡里人做什么农活,我们便跟着做什么;旁人唠什么家常,我们便静静听着,言语从容,举止安稳,渐渐有了落脚生根、真正成为村里一员的模样。
地头早闹哄哄一片,满是乡间最朴实的烟火气。锄头砸在土块上哐哐作响,震得泥土翻飞;男人们扯着嗓子唠着家事农事,声音爽朗厚实;妇女们凑在田埂边,一边薅草松土,一边说笑闲谈,话语细碎又热闹,平淡里全是过日子的踏实。
“西头王家小子,年后去镇上布庄当学徒了,挣点银钱给弟弟攒彩礼,一家子都在拼命。”王婶一边麻利薅着田边杂草,一边扬声说道。
“镇上花销大,挣几文碎银不容易,得省吃俭用才能存下。”李大叔首起腰板,抬手擦了把额角的汗,沉声接话。
“他娘天不亮就起身喂猪、料理家务,就盼着猪长壮实些,多卖几文钱贴补家里。”张婶笑着接话,手里捆杂草的动作一刻不停,利落又勤快。
我站在田埂上静静听着,心里半点不生分,反倒多了几分归属感,索性站在一旁多听了几句。不远处张伯正弓腰翻土,一锄头下去力道十足,土块翻得又高又实,额角渗着细细汗珠,沾了点点泥星,一看便是常年土里刨食的实在人。
我抱着小耙子缓步上前,语气自然平和,全无往日的腼腆怯懦:“张伯,天刚暖透,怎么就忙着翻这闲地?晚些时日再动手也不迟。”
张伯扶着锄头柄喘口气,脸上笑得憨厚老实:“早翻透早晒透,土块松了,下月种春麦、播豆种才顺当,出苗也齐整。”
我轻轻点头,笑着应声,语气平缓笃定:“早翻不光土松,藏在土里的虫卵、草籽,也能被风吹透、夜冻杀透,往后庄稼少遭虫害,田间也少生杂草。”
张伯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满脸恍然佩服:“哎哟,你这小子一说,还真是这个理!我种了一辈子地,只知早翻土好,从没细想过这层门道,还是望田你心思细,懂的真多!”
王婶首起腰来,笑着连连夸赞:“可不是嘛,望田这孩子聪明灵泛,说的句句都在点子上。”
张婶也跟着点头,语气和善温柔:“日子稳当了,心也定了,人看着都舒展开朗多了。”
我不再像从前那般,被人夸赞便腼腆低头、慌忙躲开,只大大方方笑了笑,轻声道谢,便退回自家地头,安心做起手头农活。
苏氏在前挥锄翻地,我便持着小耙子跟在身后,细细搂碎大块硬土,拔除田间野草,偶尔蹲在冬麦田边,轻轻清理麦苗旁的杂草,动作稳当熟练,神情从容淡定,再无往日的怯生生与疏离感。
没多会儿,婶子们又唠起蚕事与地力,语气里渐渐带了愁绪。
“今年开春早,蚕事得提前预备,就怕往后茧价不好,白白忙活一季。”张婶轻轻叹道。
“家里粪肥太少,地力跟不上,种啥庄稼都难长旺,收成自然好不了。”王婶也跟着皱眉,满脸发愁。
我手里耙子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平淡温和,只当是随口分享旧事:“从前听老人说,河底黑泥、山坳腐叶,攒在一处沤透,都是上好肥土,用来养地最是管用,不知咱们这儿可用得上。”
话音不高,也无炫耀之意,只是平平常常一句闲话,地里乡亲们却都顿了顿手里活计,默默将这话记在心里,看向我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认可与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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