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日头一日暖过一日，风里裹着青草、湿泥土的腥气，还有淡淡野花香，吹在脸上软乎乎的，没了冬日的刺骨寒凉。地里的冬小麦又往上窜了一截，青油油、密匝匝一片，田埂地头、麦苗垄间，还缀着星星点点的小黄花，多是从枯叶底下悄悄钻出来，迎着风轻轻晃悠，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春耕的活儿，也一日比一日忙起来。
去岁秋天，我和苏氏靠着夜里挑灯绣活、抄书挣下的零碎银钱，托里正作保，在清溪村置了一亩熟地，入冬前种下冬小麦。如今日子稳了，住处田地都有了着落，心也彻底定了，苏氏又央里正帮忙，从一户举家迁走的乡民手里，佃了两亩闲荒地。地虽薄，土也硬，荒了小半年长遍乱草，还杂生着不少细碎黄花，枯叶片片盖着，仍拦不住新芽破土，可庄稼人眼里，有地就有活路，多打理一茬，多收一粒粮，慢慢攒着，往后总能再多添几亩真正属于自己的地。
农家过日子，向来是日出而作，天色刚蒙蒙亮，鸡叫头遍，屋里就该起身了。我和苏氏摸黑起来，点亮灶间的油灯，火苗小小的，映得锅台亮堂。锅里熬上稀粥，蒸上两个粗粮窝头，就着一碟咸菜，简单吃了早饭，填饱肚子好有力气干活。
收拾完碗筷，我俩把锄头、耙子、草筐一一拾掇好，扛在肩上出了门。天刚放亮，村里路上己有不少下地的乡民，扛着农具步履匆匆，路边草坡上的小黄花沾着晨露，从枯叶里探出头，看着清嫩。正撞见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的李大叔，他见了我们，笑着打了声招呼：“苏娘子，望田，今儿也早啊。”
苏氏笑着应声：“李大哥早，趁着天凉，多干些活，日头毒了就歇着。”
“你们娘俩是真勤快，比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庄稼人还上心。”李大叔哈哈一笑，脚步不停，往自家地头去了。
一路走到村外田地，先去自家那亩冬麦地瞧了瞧，麦苗齐整精神，叶色青绿，没虫没病，也没被鸟兽糟蹋，垄边的小黄花挨挨挤挤，自枯叶缝里生出，衬得麦田愈发鲜亮，我俩都松了口气，才转身往佃来的闲荒地走。荒地荒得厉害，满是硬土块和枯草根，野黄花长得肆意，一丛丛铺在地上，苏氏握着锄头，弯腰一下下翻土，起初她臂力弱，动作慢，可这些日子天天摸泥土、干农活，手脚早己练出力气，动作也渐渐稳当利落，额角渗了汗，也只是抬手抹一把，不停手里的活。我跟在身后，拿着小耙子，把翻出来的大土块一一搂碎，再捡净土里的草根、石子，指甲缝里塞满泥垢，衣袖蹭得满是土印，衣角偶尔扫过路边黄花，沾了点浅淡的花痕，也毫不在意，完完全全有了乡下孩子常年劳作的模样。
日头升到头顶，天渐渐热起来，晨露蒸干，野黄花的香气淡了些，到了农家歇晌的时辰。乡民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聚到田埂的树荫下，拿出随身带的干粮，就着自带的凉水吃喝。我和苏氏也坐在田埂上，脚边就是开得热闹的小黄花，枯叶卧于花下，新生藏于旧土，打开布包，里面是早上出门时带的窝头、咸菜，还有一小把炒黄豆，都是顶饿的吃食。
王婶、张婶也拎着干粮凑过来，往田埂上一坐，盘腿吃喝，闲话热热闹闹聊起来。王婶咬了口窝头，指着不远处的麦地，嗓门敞亮：“苏娘子，你家这麦子长得可真好，比村里好些人家的都壮，连带着这地头的黄花，都比别家地边的精神，一看就是天天来伺候，下足了心思。”
苏氏手里捏着窝头，随口应道：“庄稼就是这样，人勤地不懒，多来看看，多锄几遍草，自然长得好些，这野花儿也是，沾了地气，就开得旺。”
我蹲在一旁，看苏氏从布包里拿出一小袋豆种，一粒粒细细拣着，把瘪的、破的、小的都挑出来，只留圆润的，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问：“娘，首接撒地里不行吗，为啥要挨个挑？”
苏氏头也没抬，指尖不停，温声回道：“种子不壮，出苗就弱，往后长不高，也不抗病虫，挑得精一些，一地都是壮苗，收成才能好。”
我点点头，盯着那些豆种又歪头想了想，接着问：“那挑好就首接点进土里吗？”
苏氏这才抬眼瞧我，嘴角带着浅淡的笑，目光扫过脚边黄花，柔声道：“不挑好种进土里，还能怎的？等过几日墒情好，就把豆子点进翻好的地里，正好借着这春暖地气，早早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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