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风吹得更紧,清晨推开院门,空气里裹着润润的潮气,风拂在脸上软乎乎的,带着湿意,瞧着天色,像是要落春雨的前兆。地里的麦苗经了这几日暖风吹拂,又拔高了一截,叶片青得发亮,连片青绿铺展开,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田埂边的小黄花沾着晨雾,星星点点开着,更添了几分春日柔意。
我和苏氏依旧早早用了早饭,简单喝了碗稀粥,就拎着农具、揣着豆种往地里去。今日不只是打理荒地,苏氏说昨夜春风润透了土,地里墒气正好,最适合点豆种,等春雨一落,刚好能生根发芽。她从家里拎了个粗布兜,里面装着前几日细细挑好的豆种,颗颗圆润,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全是对收成的盼头。
刚到地头,就见张伯扛着锄头往这边走,他往我们翻好的地里瞅了一眼,首截了当地开口:“苏娘子,你这地翻得太浅了,豆子得埋深些,不然春雨一泡,种子容易烂在土里,就算出苗也弱,扛不住风雨。”
苏氏愣了愣,脸上泛起几分窘迫,她本就不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从小没摸过多少农具,这些田间精细门道,着实不懂,只能手足无措看着翻松的土地,一时没了主意。
我站在一旁也揪起心,攥着衣角小声问:“张伯,那可怎么办?我们本想着今日就把豆种种完的。”
张伯哈哈一笑,把锄头往田埂上一顿,语气爽朗热心:“不打紧,几锄头的事,我帮你们再深翻一遍,耽误不了工夫。”
不等苏氏推辞,他己经挽起衣袖下地,锄头起落沉稳有力,翻起的土块又深又匀,连藏在土层里的枯草根、小石子都翻了出来,比我们娘俩忙活大半天细致太多。
苏氏站在田边,看着他不停歇的身影,心里越发过意不去,轻声道:“总是麻烦张伯,隔三差五帮我们搭手,我们实在无以为报,心里太不安了。”
“乡里乡亲的,说这话就见外了。”张伯头也不抬,活计没停,“你们肯抽时间教村里娃识字,让这些泥地里打滚的娃能识几个字、懂些道理,这份情分比帮几回农活重多了,这点小事不值当挂心。”
我站在田埂上静静看着,心里又暖又涩。从前在别处,我和苏氏总是格格不入的外人,走到哪里都遭人冷眼、受人排挤,从没有人这般真心待我们。可在清溪村,不过短短数月,乡邻们就把我们当成自家人,这般朴实无华的善意,比什么都珍贵,也让我越发笃定,这里就是我们的安身之处。
不多时,半亩地就被张伯翻得整整齐齐。苏氏仔细瞧着他的手法,默默记在心里,学着样子弯腰刨坑,每个坑间距匀匀的,再轻轻放进一两颗豆种,生怕放多了争抢养分。我在一旁帮忙覆土踩实,动作虽还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每一把土都轻轻盖好,再慢慢踩实,半分马虎都不敢有。日头渐渐升高,晒得身上暖融融的,额角渗出汗珠,苏氏便从怀里摸出干净帕子,轻轻给我擦去,动作温柔自然,满是藏不住的疼爱。
临近晌午,王婶挎着小布包,脚步匆匆从村里赶来,一到跟前就不由分说,往我们怀里塞了两把刚掐的荠菜和嫩蒜苗,菜叶上还挂着晨露,鲜灵得很:“这是我家菜园新长的,没施杂肥,嫩得很,拿回去包饺子、烧清汤,鲜得掉眉毛。你们娘俩过日子素来节俭,别总舍不得吃菜,身子骨最要紧。”
苏氏再三推辞,终究拗不过王婶的热情,只能小心收下,连着道了好几声谢。
王婶摆着手笑得爽朗:“谢啥!往后我家虎子跟着望田识字,要是调皮捣蛋不听话,你让望田只管管教,该说就说,该罚就罚,我绝无半句怨言。”
歇晌的时候,我蹲在田埂上,看着刚点完豆种的土地,指尖轻轻拂过松软泥土,心里悄悄盼着春雨快点来,盼着这些豆种快快发芽,早日钻出嫩苗,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苏氏坐在我身旁,拿出针线筐,趁着歇息,缝补我昨日劳作磨破的衣角。阳光缓缓落在她发梢,我无意间瞥见,乌黑发丝间竟藏着几缕银丝,心头猛地一沉,忽然觉得自己该更懂事些,多帮娘分担农活、打理家事,再也不让她这般操劳。
傍晚收工回家,刚推开院门,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说话声,脚步轻轻的,带着几分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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