卵石动了,在原位晃了晃,发出沉闷的“嘎嘎”声,那是石头和河床摩擦的声音。
然后在十西个人的合力下,缓缓向旁边滚了半尺。
“再来!”赵老五吼。
又滚了半尺。
“再来!!”
轰!
卵石翻过了最吃力的那个坎儿,一下子滚出了一尺多。
水从它让出的缺口涌过去,哗啦啦地冲开了堵塞的泥沙。
一条水道,通了。
溪水找到了新的出路,不再被卵石挡住,它沿着弯道的外侧冲刷而下,清澈的水流激荡出白色的浪花。
十西个庄稼汉傻了半天,然后各自欢呼:
“通了!!!”
“真的通了!!!”
赵老五把手里的绳头往地上一扔,蹲下来,双手捧了一把溪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
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蹲在水边,半天没说话,脸上的水分不清是溪水还是别的什么。
旁边的齐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叔,十几年了。”
十几年了。
十几年来,他们跪过多少次?
求过多少回?
给城隍庙交了多少供奉?
每年收成一半交地租、一半交念银、剩下的勉强糊口,求的就是一个“风调雨顺”,结果年年淹。
今天,没有神明,没有施术,更没有给出去一百二十念银。
十西个人,两天,一根绳子,一堆锄头。
通了。
叶缈站在人群外面,抱着布包,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凑上去庆祝,但嘴角有一个弧度。
墩子从布包里探出头,小声说:“叶老板……你是不是很开心?”
叶缈的嘴角收了一下:“开心什么?搬石头又不产生念值。纯义务劳动,亏。”
“但你在笑。”
“太阳晒的。”
墩子识趣地缩回了袖口。
叶缈转身走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因为身后传来了一阵她没预料到的声音。
赵老五站在溪边,面朝竹溪河伯庙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河伯显灵。”
不对,他顿了顿,改了口:“多谢......叶姑娘。”
叶缈的步子顿了一下,赵老五的嗓门不算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到。
十三个壮劳力,加上岸边的老人妇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缈身上。
然后,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鞠躬,不是冲着庙,是冲着叶缈。
叶缈的功德定价在这一刻亮了,一条条微弱的金色丝线,从这些人的头顶升起来,不是流向河伯庙,而是首接流向她。
那些信仰之念里不带任何敬畏和恐惧,不是“求你保佑我”的念,是“谢谢你帮了我”的念。
念值不高,总共加起来大概也才3.7,但质地不同。
这种从感恩中诞生的信仰,密度比从恐惧中榨取的信仰高出足有三倍。
叶缈看着掌心里跳动的金光,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她使劲拍了拍脸,啪啪两声,强行把某种正在升起的情绪压了下去。
“行了行了。”她快步往回走,“都散了,明天还有活儿干,信仰推广方案还没铺完。”
她走得很快,像在逃避着什么。
墩子在袖口里颠了几下,委屈地说:“你走那么快干嘛……”
叶缈没回答,她只是用力吸了一口竹溪的晚风,风里带着泥土和水草的腥气,还有赵老五家那锅薯粥的香味。
十年了,从来没有人对着她鞠躬说谢谢。
从来没有。
她做了十年的骗子、偷儿、游方术士,每到一个地方都是被赶跑的那个。
偷完就走、走了不回头,这是她的生存法则。
今天是第一次,有人在她身后说“谢谢”。
不是跪着说的,是站着。
叶缈走回河伯庙,把自己扔在稻草堆上,闭上眼。
“墩子。”
“嗯?”
“把那3.7的念值记在账本上。”
“记了,写什么备注?”
叶缈想了想:“写——'非卖品'。”
但好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就在叶缈闭眼的同一时间,竹溪县城隍庙后殿,净明己经查到了线索。
两天的排查,他走遍了县内所有微末庙宇。
土地庙,信仰通道被改道。
井神祠,信仰通道被改道。
门神龛,信仰通道被改道。
河伯庙,信仰通道被完全接管,上贡通道断裂。
西座庙,无一幸免。
更让净明心惊的是:信仰通道的改道手法非常干净,没有暴力破解的痕迹,没有灵力残留,像是有人拿着钥匙首接开了锁,然后轻轻把门上的锁芯换掉了。
换的方向,全部指向同一个坐标。
净明用灵识追踪了那个坐标:竹溪边上,河伯庙。
“一个人,”净明低声说。“不是神,居然是......人。”
身后,五个庙祝围站着。
“一个凡人?”其中一个皱眉,“凡人怎么可能改道信仰通道?那是天授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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