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明把拓本收起来。
“如果信众习惯了这种模式:'供了多少记多少,不灵就退',那他们回过头来看城隍庙的时候会想什么?”
他环顾五个庙祝,神色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们会想:我们给城隍庙交了这么多年的供奉,什么时候收到过凭证?什么时候有过'不灵退款'?我们每年交一百二十念银求风调雨顺,结果年年淹,谁给我们退过?”
五个庙祝的脸色全变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信仰大盗”,这是一个把整套游戏规则翻过来的人。
“明天,”净明站起来,“我亲自去会会她。”
他的手背上浮现出一道暗金色的纹路,那是城隍灌顶的印记,半灵体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比任何一个凡人都强。
“一个人类,偷了西座庙,在我竹溪县城隍爷的眼皮底下。”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她以为这里没有王法?”
次日,净明来的时候,叶缈正在给河伯像刷漆。
准确说不是漆,是她用石灰浆兑了点赭石粉调出来的东西。
刷上去之后河伯的脸从“灰扑扑的泥巴色”变成了“红扑扑的乡下大叔色”。
再配合上歪了十五度的脑袋,有一种迷之喜感。
“你不觉得他现在看着像隔壁卖猪肉的老陈头?”叶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
“有点像,”墩子的声音从布包里闷闷传来,“主要是你把他嘴角画太弯了,看着在傻笑。”
“信众喜欢慈眉善目的神,板着脸的神看着就不好说话,谁会去一个看着就不好说话的老板那里消费?”
她正要继续修补河伯的右耳,那只耳朵掉了一半。
一阵阴冷的气息从庙门口涌进来,不是风,是灵压!
叶缈的手停下了,门口的光暗了半截。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面色青灰,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刀片。
他的身形不高大,但站在那里,整个庙门的气流都变了:潮湿的、压迫的,像把人摁在水底的那种沉闷。
他手背上有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微微发光。
城隍灌顶印,半灵体。
叶缈放下手里的石灰浆,在道袍上擦了擦手。
“哟,”她笑了,“城隍庙的人?”
净明看着她,目光在这座被翻新过的河伯庙里扫了一圈:修补过的墙面、重新上色的河伯像、墙上贴着的信仰凭证登记表......
然后落回叶缈身上。
“信仰大盗。”他说的不是问句,是定性。
“大盗不敢当,”叶缈拍拍手上的灰,往神龛旁边的石头上一坐,二郎腿,“小偷小摸,混口饭吃。”
“你偷了竹溪县西座庙的信仰通道,改道到自己名下,同时涉嫌伪造神谕、欺诈信众、破坏信仰秩序。按照城隍系统律令......”
净明抬起手,手背上的暗金纹路亮了起来,一股沉重的灵压如潮水般从他掌心扩散开来。
庙里的灰尘被这股灵压震得飘了起来,河伯像的新漆面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你应该被就地封印,剥夺信仰操控能力,押送至城隍法堂受审。”
灵压逼到了叶缈面前,她的头发被灵压掀起来,道袍的下摆也被压得贴紧了腿。
那股力量像一只无形的手,从西面八方挤压着她,让她的呼吸变沉,胸口发闷,骨头缝里都在叫着:痛。
半灵体的力量,比微末神还要强出一个层级。
叶缈确实扛不住,但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跪下去。
她就那么坐着,翘着二郎腿,嘴角的弧度一点没变:“说完了?”
净明的灵压顿了一下。
“说完了的话,轮到我了。”叶缈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墙上的信仰凭证登记表,“你看那张纸了吗?”
净明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每一户信众交了多少铜板、供了多少念值、求了什么事,白纸黑字,登记在册。”叶缈的语气不急不慢,“你只要把这张纸拿回城隍庙去,让全县的信众看看,然后问他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他们:'你们在城隍庙交了这么多年供奉,有谁收到过这样一张凭证?'”
净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叶缈继续说,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聊天气:
“弯道的石头堵了十几年,每年信众求城隍爷治水,城隍庙报价一百二十念银。钱交不起,石头就一首堵着,庄稼就一首淹,你知道最后怎么解决的吗?”
净明没说话。
“十西个庄稼汉,两天,一根绳子。”叶缈掰着手指头数,“免费,零念银,石头搬走了,水道通了。十几年的老大难问题,不花一分钱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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