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那个坡,山窝里蹲着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
土墙草顶,鸡犬声稀。
阿萤家在村子最边上,一间矮小的土坯房,门口堆着劈了一半的柴。
屋里的土炕上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瘦,极瘦,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呼吸又浅又快,每吸一口都带着“嗬嗬”的痰鸣音,嘴角有一抹没擦干净的暗红色,那是咳出来的血。
叶缈用功德定价扫了一眼,病灶标注出来了:肺腑虚损,脉络衰退,合并感染。
不是绝症,但己经拖到了晚期。
治愈需要的念值,她看到了那个数字。
**680。**
她目前的全部念值库存是多少?
叶缈在心里翻了翻账本,竹溪县西座庙的远程收入,加上她自己暂存的库存,加上清岚城灶神庙还在缓慢流入的份额。
总库存:437,差了243。
不够,差得远。
叶缈站在炕边,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的手虚虚地伸在炕沿外面,好像在摸索什么,阿萤跑过去抓住了她娘的手。
“娘!有人来了!有人来帮咱们了!”
女人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慢慢聚焦到叶缈身上:“你是?”
“路过的。”叶缈说。
女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姑娘……不、不用看了……我知道自己的身子……不中用了……别费事了……”
“别说话。费气。”
叶缈把手覆上女人的手腕,念值从她掌心渗出来,顺着脉络灌入。
437开始消耗。
400。
360。
320。
她能感觉到念值在体内飞速流失,像水从破了洞的水桶里哗哗往外漏。
280。
240。
200。
女人的脸色开始变化,原本灰败的面容慢慢泛起了一丝活气,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痰鸣音在减弱。
但......不够。
叶缈的功德定价冷静地在她眼前跳出提示:
“当前念值余量:180。”
她己经把自己掏空了。
叶缈闭上眼,脑子在飞速运转。
去哪里找243的念值?
周围方圆十里没有像样的庙宇,苍梧岭是信仰荒漠,唯一的来源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信仰改道的能力本身需要念值来驱动,如果她把驱动能力的“底耗”也压出来......
代价是:她的信仰改道能力会临时瘫痪,恢复时间未知,可能几天,可能几周。
在追踪使者可能随时找到她的情况下,失去唯一的能力,这不是“亏”。
这是“自杀”!
叶缈的手停在女人的手腕上,她看着阿萤。
小女孩跪在炕边,两只手攥着母亲的衣角,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六岁。
跪着。
磕头出血。
枯叶当贡品。
“心诚则灵。”
叶缈闭上眼,然后她把信仰改道能力的底耗,全部压了出来。
体内最后一丝念值涌出指尖,灌入女人的脉络。
680......满了。
女人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肺腑里的虚损开始修复,缓慢地、但确确实实地修复,衰退的脉络重新充盈,感染被念值的温养压制下去。
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淡黄,然后慢慢浮上了一丝红晕。
呼吸平稳了,痰鸣音消失了。
阿萤趴在炕沿上,瞪大了眼睛:“娘?娘!”
女人的眼珠动了动,嘴角微微来。
“阿萤……”声音虚弱,但清晰了,“你怎么哭了……娘没事了……”
阿萤“哇”的一声哭出来了,把脸埋在母亲怀里。
叶缈把手从女人手腕上撤回来,指尖冰凉。
体内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
念值归零,信仰改道能力停摆,功德定价还在运转,那是被动能力,不耗念值。
但除此之外,她现在和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一个十八岁的、瘦巴巴的、身上没有一分钱的普通人。
墩子从布包里飘出来,光团暗淡得跟月光似的。
叶缈的念值清零意味着他的“供养”也断了,他的灵体在急剧变虚。
“叶、叶老板……”他的声音发颤,“你把……全给了?”
“全给了。”
“那你的信仰改道?”
“废了,暂时。”
“那追踪使者?”
“管不了了。”
叶缈靠在土墙上,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墩子想说点什么,想说“你疯了”、想说“这太冒险了”、想说“你亏大了”......
但他看到了叶缈的脸,她的眼角有水渍,是被她用袖子擦干了之后残留的潮湿痕迹。
“你不是说只做赚钱的买卖吗?”墩子小声问。
叶缈没睁眼,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闭嘴。下一单多抢点补回来就是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几乎听不见的颤。
墩子的圆脸上的光芒暗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他飘到叶缈肩膀旁边,把光团贴了上去,传不了多少温度,但它是暖的。
两个被掏空的存在:一个凡人、一个快散灵的灶神,靠在土墙上,听着屋里阿萤一声一声叫“娘”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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