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缈睡不着,不是因为万灵堂的稻草垫子硌人,她从八岁开始就习惯了各种硌人的床,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
“十年前的气息。”
殁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去之后拔不出来。
十年前,她八岁,母亲去世的那年。
她用功德定价扫了一下自己,这个能力平时是朝外的,今天她试着朝内。
数据在她体内深处发现了一样东西:一缕不属于她的念值,极微,藏在脉络最深的地方,像一颗种子埋在冻土层下面。
暖的。
她偷过几百种念值,来自恐惧的、来自虔诚的、来自功利的,每一种她都认得出质地。但这一缕不一样。
这种暖,像是有人把冬天最后一点体温给了她。
是谁的?
叶缈想不明白,她翻身下床,从窗户翻了出去,爬上了万灵堂的屋顶。
盛夏的夜,星子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在屋脊上找到了“老位置”:那个每次都有霜的地方。
今天也有。
薄薄的一层,一个人坐过的大小。
叶缈坐上去,凉意从瓦面透过来,她己经习惯了这种凉。
“晚上不睡觉的人,通常在逃避什么。”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落雪。
叶缈没回头:“你也不睡觉。”
“死神不需要睡觉。”
殁站在屋脊的另一端,月光把他的白映得像雪,不,他比雪还白,雪至少会反光,他连光都是淡的。
叶缈拍了拍旁边的瓦面:“坐吗?”
殁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很缓慢地坐了下来,动作非常小心,像怕把瓦片坐碎。
死亡碰过的东西都会碎,他习惯了小心。
他坐在她旁边,三尺外。
叶缈注意到了:“又是三尺。”
殁:“……什么?”
“上次在万灵堂也是。你跟所有人都保持三尺,还是只跟我?”
殁微微偏了偏头,像是这个问题让他不知道该看哪里,他没有回答。
叶缈也没追问,她转了个话题:“你跟了我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给个数。”
殁想了想:“你十西岁在集市上偷饼被打的时候,我在。”
叶缈的手停了。
“……你看着我被打了不拉一把?”
“那次不致命,”殁的语气平静到近乎残忍,“我只在致命的时候出手。”
叶缈嘴角抽了抽:“你这保镖当得也太省力了,只保命不保打。”
殁没接话,但月光下,他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极细极细,像冰面上的裂纹。
叶缈盯着看了三秒:“你笑了?”
“没有。”
弧度消失了。
叶缈歪头换了个方向进攻:“你有没有信徒?”
“没有。”
“有没有庙?”
“没有。”
“有没有收入?”
“没有。”
商人本能发作了,叶缈的眼睛亮了起来,是那种“发现了一片空白市场”的亮。
“你需不需要我帮你做品牌推广?注册个庙?搞个'安详往生殿'之类的?保证半年之内给你做到三百信徒。”
殁看着她。
那个沉默了千万年的死神,此刻的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困惑。
纯粹的、发自心底的、“这个人在说什么”的困惑。
“……不需要。”
叶缈叹了口气:“白白浪费一个好赛道。”
殁没接话。
叶缈没看到的是,他在月光下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像是要记住什么。
因为他己经感知到了东方的火,而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保住她。
聊天的气氛忽然变了,殁抬头看向东方。
“你该小心了。”他的声音轻了一度。
叶缈跟着看向东方,功德定价在那个方向捕捉到了异常波动,一股极其浓烈的、炽热的信仰能量,在几百里外,正在移动。
不是追踪使者那种级别,追踪使者的念值像拳头大小的光点。
这个,像一条火河。
“天神级。”叶缈的声音压低了。
“火神·炎,”殁说,“你偷了太多,偷到了他辖区的信仰。”
“他来找我?”
殁站起来,月光穿过了他的身体边缘,他在变淡。
“他不是来找你,他是来灭你。”
叶缈看着他正在消融的轮廓,忽然她问了一句:“如果我死了,你会来引渡我吗?”
殁的身影停了一下,半透明的、像月光的轮廓,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死神说过无数次“到时候了”,但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叶缈。不要死。”
死神说“不要死”,这是整个宇宙里最矛盾的三个字,像太阳说“不要亮”,像海水说“不要咸”。
但他说了,然后走了。
坐过的瓦面上留了一小片霜,霜里有一颗极小极小的冰晶。
叶缈捡了起来,它在她掌心里没有化,盛夏的夜、温热的掌心,它就是不化。
叶缈把它放进了衣襟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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