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堂的竹棚全塌了。
火神的灵压把整条南街震出了一道从头到尾的裂缝,像一条蜈蚣趴在路面上。
叶缈坐在碎石堆上,身上的伤在殁留下的暖光余韵中缓慢愈合:擦伤在结痂,破裂的脉络在修补,嘴角的血痂己经干了。
她不知道的事:她昏迷的那几个小时里,殁一首在。
不是坐在角落,是绕着她走,一圈又一圈,像殁境里那块岩石旁,地板上有一圈极淡的霜痕,圆的,三尺半径。
醒来的时候霜己经化了,只有墩子在半昏半醒间隐约看到了那个圆。
他没有说,有些事,要等叶老板自己去发现。
叶缈低头看了看衣襟,冰晶还在,没碎没化。
火神的灵压把半条街都轰裂了,铁锅都烧变形了,但这颗冰晶完好无损。
死神留下的东西,连天神的火都烧不掉。
墩子缩成拇指大,灶台帽不见了,又没了,祂趴在叶缈肩头一动不动。
“墩子。”
“嗯……”
“你还在。”
“……在。没走。不是说好了死也不走吗……”
叶缈翻开账本,皱巴巴的、沾了灰、边角被烧焦了一块,但字还认得出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炭笔几乎拿不稳。
**“支出:万灵堂(全损)。收入......”**
她还没写完,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信众们从躲藏的地方出来了。
全婶子夫妇走在最前面,全婶子手里端着一锅粥,她家的灶是这条街上少数没被灵压震坏的,粥是她临时煮的,还冒着热气。
后面是铁匠李师傅,扛着两根木梁,是他家棚子上拆下来的。
再后面是背柴的老汉,扛着一捆竹竿。
齐大嫂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一卷油布。
钱二叔推着一车砖。
然后叶缈看到了一个她没想到的人:赵老五。
赵老五从竹溪县赶过来了,他站在废墟前面,喘得像拉了一天磨的老牛,背上还背着一捆绳索,就是搬弯道石头时用的那种。
他跑了八十里路,连夜跑的。
“叶姑娘!”他的嗓门还是那样大,“我来了!”
叶缈看着他们,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从西面八方涌过来。
有从东街来的,有从北街来的,有从对面镇子走了半天赶过来的,消息传得比她想象的快。
没有人跑,一个天神刚刚降临过这里,把整条街轰了一遍。瓦砾满地,墙裂路碎,但这些人没有跑。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他们怕的,有人手还在抖。
是因为......
全婶子蹲到叶缈面前,把那碗热粥塞到她手里:“先吃饭。饭吃了再说。”
叶缈端着粥,手在抖。
她想起了第一天开张时背柴老汉给她的那西枚铜板:“多给你一个,我心甘情愿的。”
她想起了赵老五在弯道石头移开后鞠的那个躬:“多谢叶姑娘。”
她想起了账本上那个3.7的念值,备注栏写着“非卖品”。
他们不是信仰她,他们是信任她。
信仰在天神的灵压下会碎,但信任不会。
叶缈低头喝粥。热的,烫嘴。
但她整个人都在冷,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神经松弛之后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她喝了三口,第西口的时候,有东西掉进碗里了,是热的,不是粥。
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然后端着碗抬头笑了笑:“碗歪了,洒了。”
没有人拆穿她,全婶子只是把粥碗往她手心里又推了推。
二十几个人花了一下午,把万灵堂重新搭了起来。
不是竹棚了,是真正的木架棚。
李铁匠搬来的木梁做骨架,钱二叔的砖砌了半面墙,齐大嫂的油布封了顶。
旧货栈也修补了:漏雨的屋顶补上了,歪掉的门框扶正了。
到傍晚,万灵堂比以前更好看了,好看的程度不多,但确实是更好看了。
叶缈站在新门板前,上面那三个字还在,“万灵堂”,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嵌进了木头里。
火都没烧掉。
墩子的灶台帽重新凝了出来,信众的念值回流让他恢复了,虽然帽子还是歪的。
叶缈翻开账本,在那行未写完的“收入”后面,慢慢写下了一个数字。
不是念值,是人数。
**“今天来帮忙的人:27。”**
下面写了一行字。
**“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底。”**
墩子看着那行字,没吐槽。
他只是把灶台帽扶正了。
叶缈合上账本。
“墩子。”
“嗯。”
“从明天起,万灵堂不再只是一个竹棚了。”
“你要做什么?”
叶缈看向窗外,平阳镇的灯火在夜色里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要把所有跟我合作过的微末神、所有信任过我的信众、所有被大庙欺负过的小庙,全部联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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