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一天,白璟拿着那封密信坐了一上午,茶凉了两遍。
信很短,城隍总衙给的最后通牒:三天内提交关于信仰大盗叶缈的处置报告,不交视同叛逃。
叶缈给他倒了第三杯热的茶:“你应该回去。”
白璟握着茶碗:“我回去写什么?'信仰大盗叶缈确实在扰乱秩序,建议清除'?”
“你就实话实说,万灵堂没伤害任何人,建议观察。”
“写过了,城隍不信。”
叶缈想了想:“那你就不回。”
“不回就是叛逃。”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璟沉默了很久,茶碗在他手里转了两圈,热气从碗沿飘起来又散掉。
“……我不知道,从小到大所有人告诉我'你是天命之子,你的路己经定好了'。十二岁领天命印记,十西岁通过天命试,十六岁独立执行任务,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但最近几天我发现:那条路可能不对。”
叶缈看着他,这个少年,三天前还金光灿灿,现在坐在一个竹棚子里喝凉茶,天命印记暗了大半,白袍沾了灰。
但他的眼睛比三天前亮,亮的不是天命的金光,是一种更朴素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那就走一条新的。”叶缈说。
仿佛很简单似的,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有一种“真的很简单”的说服力。
因为她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没有路,就自己踩一条。
倒计时第二天的深夜,叶缈在屋顶。
白璟也在,他在屋脊的另一边,隔着整个脊梁。
两人各坐一侧,看着不同方向的天空。
“你不回去交差?”叶缈问。
白璟苦笑,他的苦笑和他的笑一样干净,但多了一层灰:“我在想怎么写报告。'信仰大盗其实是个好人',城隍大人不会信的。”
叶缈笑了,安静的,轻的,然后,气温降了。
叶缈先感觉到的,衣襟里的冰晶跳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微弱的跳,是明确的、有力的一跳,像心脏被人轻轻弹了一下。
三尺,不,比三尺近,大约两尺半,瓦面上出现了一小片霜。
白璟的天命印记裂了大半,对殁的排斥力己经弱得多了。
霜能凝出来了,像一朵被拦了很久的花,终于破土。
殁没有显形,只有霜,只有凉意,但叶缈知道祂在,她看着那片霜,嘴角弯了。
“嗯。有人在这里。”白璟浑身汗毛倒竖,天命感知在疯狂预警,像身体里装了一百个警报器同时响:“有什么东西,极冷、极空、没有任何信仰属性。”
“不要紧张,”叶缈平静地说,“祂不伤人。”
白璟的手按在剑柄上:“'祂'?”
叶缈看着那片霜,声音很轻:“我的保镖,只保命不保打的那种。”
白璟消化了三秒,天命教育的课本里有一百页关于死神的描述,但没有一页写着“死神会当保镖”。
“那个保护你的……是死神?”
叶缈没有正面回答,她伸手摸了摸那片霜,指尖碰到的一刻,霜没有化,反而往她指尖的方向延伸了一点点。
一丁点,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朝她伸了一根手指。
叶缈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缩回来。
耳尖微微红了。幸好夜黑看不清。
白璟没有离开屋顶,他靠在屋脊上消化“死神保护凡人”这个概念:这个概念比他的整个天命教育都大。
叶缈看着霜位,忽然开口:“他以前总是三尺,今天近了半尺。”
“三尺?”白璟不懂。
“他跟我之间的距离,三尺,一首是三尺。”叶缈低头看着冰晶在衣襟里微微发光,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上次他救我的时候变成了两尺。今天……两尺半。”
她轻轻笑了:“进一步退半步,真够磨叽的。”
白璟忽然说了一句叶缈没想到的话:“他在怕。”
叶缈愣了。
白璟的神情认真到有些肃穆,那一瞬间他不像十八岁的少年,像一个读过太多古书的老学者:“天命之子的教育里有一课:'所有存在最惧怕的,是失去自己的意义'。死神的意义是带走生命,如果他靠近了一个他想让她活着的人......”
他顿了一下:“他就不是死神了。”
屋顶很安静,风从乌江上来,带着水草的凉气。
远处的霜位颤了一下,颜色深了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触到了,被说中了。
叶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着冰晶。
它在发光,不是冷光,是偏暖的。
窗台上,两颗野山楂。
之前是每隔十天一颗,今天距离上一颗才五天,频率加快了。
她把两颗都吃了,酸得龇牙:小声嘟囔:“你能不能找个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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