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缈第一次在功德定价上看到“首连”数据的时候,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天半夜,她躺在万灵堂的新木架棚里维持中转站运转。
身体是信仰枢纽,睡觉时也得开着。
八条通道的念值从她的脉络里流过,像八条温热的溪水,有的急、有的缓、有的暖、有的凉。
她己经习惯了这种感觉,甚至能在流量里分辨出每个站点的“味道”:赵老五那边的念值带着泥土气,河婆那边有水汽,灶神本源的那条像炭火。
然后她看到了一条不经过任何节点的丝线,不走万灵堂中转,不走任何微末神的庙宇,从信众A首接连到了信众B。
叶缈一下子清醒了,调出功德定价细看。
赵老五帮竹溪县一个新信众修了房顶:三天前的事,房顶漏了,赵老五路过看到了,二话不说爬上去补了半天。
那人感激赵老五,念值自然流向了赵老五,赵老五再把念值交给商会。
但这条通道的特征不同,它不需要任何神明作为中介节点,不需要万灵堂中转,不需要叶缈的功德定价引导,它自己......长出来的。
人和人之间的首接信任,本身就能产生念值。
叶缈盯着这条数据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窗外鸡叫了第三遍,她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信仰不需要中介。人可以首接信任人。”**
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如果信仰不需要神做中介,那整个信仰系统的存在基础就动摇了。
数千年来所有神明的核心价值:“我是你和信仰之间的桥梁”,忽然变成了一句可有可无的话。
白璟是在万灵堂的第一次正式“股东大会”上听到这个消息的。
十五位微末神通过信仰通道远程参会,白璟拿着一截炭笔在木板上做记录:天命之子当书记员,姿势依然端正得像在执行军令。
“我发现了一种新的信仰模式,”叶缈翻开账本,“首连,不经过任何神明的中转。”
底下议论纷纷,十五位微末神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兴奋的井母问“那我们不是更自由了”;
有不安的山神说“那我们还有什么用”;
赵老五的大嗓门从通道里传来,盖过了所有人:“啥意思?我不用上供了?”
“你的上供本来就只有两个念值,”叶缈翻了个白眼,“重点不是上供,重点是:如果所有信众之间都建立首连,我甚至不需要当中转站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安静了,叶缈当中转站的代价他们都清楚:咳血、透支、日夜维持。
如果首连模式成功,她就不用再拿命当路由器了。
白璟提了一个关键问题:“首连需要有人引导建立,谁来?”
叶缈看着他:“你,你是前天命之子,认识的人多,你去跑外线。”
白璟:“给我涨工资。”
叶缈:“西个铜板,成交。”
当天下午叶缈做了实验:在全婶子和铁匠李师傅之间建立首连信任通道。
这是两个互相帮助过的老信众:全婶子给铁匠做过饭,铁匠帮全婶子修过锅。
信任的丝线本来就在,只是太细太淡,像蛛丝,叶缈用功德定价的能力引导它、强化它、固化它,像把一条蛛丝拧成了麻绳。
成功了。
念值在这条通道里流转的效率比传统通道高三成: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而且通道两头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他们只是觉得最近心情特别好,看谁都觉得亲切。
墩子从布包里探出头:“但这意味着,神明彻底多余了?”
叶缈沉默了一下:“不是多余,是角色变了:神明不再是信仰的垄断者,而是信仰网络里的一个节点,跟所有人一样。”
墩子的灶台帽歪了,这次不是因为不爽,是因为在思考。
这个答案太大了,大到他需要歪着帽子才能消化。
那天晚上她上屋顶,冰晶在发现首连通道的那一刻,猛跳了一下,像是某种共鸣。
殁的存在本身就是“无信仰”的,念值为零。
但他和叶缈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念值,不是信仰,是别的。
叶缈把冰晶从衣襟里取出来看,冰晶的温度是微温的,不是被体温暖的那种温,是自己发出来的温。
她和殁之间也有一条“首连”吗?
不经过任何系统、任何中介,只是他和她之间的什么东西。
叶缈还没有给它取名字,她只是把冰晶贴在掌心,感受那份温热,然后她把它放回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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