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缈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每天晚上在屋顶坐一会儿之后,她会在账本上写一行字,放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看看有没有“回信”。
第一天她写:“今天新增信众32人,商会日均收入到了38。”
第二天字的旁边多了一个极淡的“嗯”,笔迹不像笔写的,像霜凝出来的。
叶缈拿起来闻了闻,纸是凉的,但不湿,那个“嗯”字凝在纸纤维里,像一个印章。
第三天她写:“山楂还是酸的,你到底从哪摘的。”
第二天旁边多了一个字:“远。”
第五天她写:“远是多远?”
第六天清晨旁边什么都没有,但窗台上多了两颗山楂,还是酸的。
叶缈咬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了包子,酸到牙根发软,但她没有吐。
她把山楂核吐在手心里,用布包了起来,塞进了衣襟里,跟冰晶放在一起。
墩子在布包里偷看这些“通信”,强忍住不笑。
副会长的职业素养让他不能吐槽,但灶台帽在抖。
白璟也注意到,叶缈每天早上翻账本时的表情变化:从平静到微笑到耳尖泛红,他选择不问,有些事不需要问。
那天深夜,殁来了。
叶缈是先感觉到凉意的,瓦面的温度变了,然后是怀里的冰晶跳了一下,然后是霜,从瓦缝里渗出来,缓慢而确定。
霜位:一尺半,又近了半尺。
叶缈没有惊讶,她己经习惯了这个速度:每隔几天近半尺,像潮水,慢但确定。
“我问你一件事。”叶缈看着星空说。
殁沉默,沉默在他这里的意思,就是“你说”。
“你说我身上有一个人的气息,十年,是我妈的,对吗?”
殁的声音极轻:“……是。”
“你在我妈死的时候就在了?”
一尺半外的霜颜色深了一层,他在波动。
叶缈从没见过他波动,殁永远是平静的、苍白的、像冬天的湖面,但现在,湖面裂了一条缝。
叶缈转头看他:“你引渡了她?”
殁的声音从空气里传来,像碎冰落在水面上的声音:“……是我。”
叶缈的眼眶热了,但她没哭。
她问了下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她其实想问很久了,从知道殁的存在那天起就想问了:“她走的时候……疼吗?”
殁沉默了很久,久到叶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夜风一层一层吹过万灵堂的屋顶,星子在天上碎了满天。
“她走的时候在笑,”殁的声音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看着你。”
叶缈低下头,过了很久才抬起来。
风从乌江上吹过来,把她额角的碎发吹到了眼前,她没有去理。
“那你留在她身上的那缕念……是你自己的,还是她的?”
殁的沉默出人意料地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都有。”
叶缈怔住:“你的”念在我身上?
死神有自己的念吗?
念是什么?
是情感、是记忆、还是一个存在对另一个存在的某种牵挂?
一个不需要信仰、念值为零的存在,怎么会有“念”?
殁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不是一首是死神。”
整个屋顶的空气都凝固了。
叶缈慢慢转过头,她看清了月光下殁的轮廓,半透明的,苍白的,像一幅褪色的水墨,但那双灰色的眼睛清晰,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你以前……是什么?”
殁的身影在月光下变淡了,他在逃避这个问题,半透明的轮廓在夜风里晃了晃,像要散开。
“殁。”叶缈叫住他。
殁停了,一尺半。
“殁是你的名字,还是你的身份?”
殁沉默中,霜花在两人之间开出了一整条线,不是一朵,是一串,从他到她,像一条路。
从他坐的位置铺到她坐的位置,一尺半的距离,用霜花铺满了。
每一朵都开了五片花瓣,五瓣梅花,铺成一条路。
“殁是身份。”他的声音轻到叶缈几乎听不到。
停了一拍:“名字……我忘了。”
叶缈看着他,看着那条霜花铺成的路,看着路那头半透明的、快要消融的轮廓。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影又淡了,不是因为要走,是因为“忘了”这件事本身让他的存在变得更虚。
殁最后还是走了。
霜花路还在,从他坐过的位置延伸到她坐的位置。
叶缈的手指轻轻放在最近的一朵霜花上,不化,盛夏的夜,温热的指尖,它就是不化。
她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不是给殁看的,是给自己看的:**“他忘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在下面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等我查到了告诉你。”**
叶缈回房,冰晶在胸口,今晚的冰晶是温热的,像心跳。
她把手掌覆在上面,感受那份和体温不同的、多出来的温度,那是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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