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陈穗儿正在院子里晒线。她把染好的蓝线一根一根地挂在竹竿上,蓝色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串串小小的瀑布。晒好的线要收起来,没晒好的要翻个面继续晒,这活儿不累但琐碎,需要耐心。
院门口突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穗儿姐?”
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圆脸,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膝盖上还打着补丁。她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门槛外,像是随时准备逃跑。陈穗儿认出来了,是隔壁李婶家的闺女,叫李巧儿。
“巧儿?进来坐。”
李巧儿怯生生地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条帕子,揉来揉去,帕子都快被她揉烂了。她的脸晒得黑红,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有泥,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她站在院子中间,低着头,半天没开口。
陈穗儿也不催她,从灶房里倒了碗水递过去:“喝水。”
李巧儿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大半碗水下去了,她才鼓足勇气开口:“穗儿姐,我想……我想跟你学织布。”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陈穗儿看着她,没说话。
李巧儿急了,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我笨,学得慢,但我肯吃苦!穗儿姐,我不怕累,也不怕脏,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爹去年生病花了不少钱,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我想挣点钱帮衬家里,哪怕一个月只挣几十文,也够买几斤米了……”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穗儿姐,你别笑话我。”
陈穗儿当然知道李巧儿家的情况。李婶家比自家还穷,男人病恹恹的干不了活,三个孩子全靠李婶一个人拉扯。李巧儿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十岁,一个八岁,正是能吃的年纪。去年冬天,李婶家断了好几天粮,还是陈老二让刘氏送了一袋红薯过去,才撑过去的。
“你想学,我可以教你。”陈穗儿说。
李巧儿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嘴角却己经来了。
“但我有几个条件。”陈穗儿竖起手指,“第一,我家织机只有一架,你得自带线,在我家练,练完了帮我家干点活抵学费。第二,你学会了织布,卖布的时候不能跟我卖一样的价,得比我便宜些,咱不抢对方的生意。第三,我教你的法子,你不能教给别人——除非我同意了。你能做到吗?”
李巧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行!都听穗儿姐的!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从那天起,李巧儿每天都来陈穗儿家学织布。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她确实肯吃苦,手上被丝线勒出一道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用布条缠一缠继续织。有一次陈穗儿看见她的手指肿得像胡萝卜,让她歇一歇,她摇头说“不疼”。
她学得也快,不到十天就能独立织出一匹像样的白布了。虽然不如陈穗儿织的细密,但拿到镇上卖绝对没问题。
陈穗儿教她的,是简化版的织法——不加悬综轴,也不用花综,就是最基础的白布。但浆线的法子、理线的窍门、打纬的力度,她都毫无保留地教了。因为她发现,李巧儿学会了,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陈家村附近几个村子,织布的人不少,但手艺参差不齐。如果李巧儿能织出好布,她就可以从李巧儿手里收布,统一拿到镇上去卖。这样她不用自己织那么多,可以把精力放在改良花样、开拓销路上。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路子——自己织不如收别人织的,赚差价才是长久之计。
消息传开后,又有几个村里的姑娘来找陈穗儿学织布。一个叫秀兰,一个叫秋月,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家里穷得叮当响。陈穗儿来者不拒,但条件都一样:自带线、帮干活、不传外人。
一时间,陈穗儿家的小院热闹起来。每天都有几个姑娘围坐在院子里理线、浆线、织布。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伴着织机哐当哐当的响声,倒有了几分生气。
陈老二坐在门槛上,看着满院子的姑娘,脸上有了笑模样。他己经很久没有笑过了。自从腿瘸了之后,他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活着就是给儿女添麻烦。但现在,看着闺女忙里忙外的身影,他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也许,老天爷还没抛弃陈家。
读完本章请把 墨韵书城 加入收藏。《运河烟雨》— 漫漫不吃姜 力作,下章内容近期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