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穗儿没有回家。她留在织坊里,守着二十八架织机。
大黄趴在她脚边,竖着耳朵,一有动静就抬起头。陈穗儿坐在织机前,手里拿着梭子,但没在织布。她在听——听外面的声音。
风声,水声,虫鸣声,偶尔有狗叫声。
一切都很正常。
快到子时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嘶嘶”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蹲在织坊的墙角,手里拿着一个火折子,正在点什么东西。那人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
墙角堆着一些干柴和稻草——那是周师傅修织坊时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清理。
“着火了!”陈穗儿大喊一声,推开门冲了出去。
大黄也跟着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狂叫。
那人听到喊声,扔下火折子,转身就跑。火己经烧起来了,干柴和稻草烧得很快,火苗蹿得老高,舔着织坊的木墙。
陈穗儿顾不上追人,跑回织坊里,拿起一个木桶,冲到河边打水。一桶,两桶,三桶……她来回跑了好几趟,水泼在火上,“嘶嘶”地响,白烟冒起来,呛得她首咳嗽。
大黄在旁边狂叫,叫声把附近的人吵醒了。
李巧儿的爹第一个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桶水。接着是秀兰的邻居,拿着一把铁锹,往火上盖土。然后是周师傅,拎着一桶水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救火!救火!”
越来越多的人来了。有的提水,有的盖土,有的用湿布扑打。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红彤彤的,像黄昏的晚霞。
折腾了半个时辰,火终于灭了。
织坊的墙角烧黑了一大片,木墙烧出了一个洞,但幸好发现得早,火没有烧到里面去。织机保住了,丝线保住了,布匹也保住了。
陈穗儿站在烧黑的墙角,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的脸上全是烟灰,手上全是水泡,衣服湿透了,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水。
“穗儿!穗儿!”刘氏跑过来,抱着她哭,“你可不能出事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嫂子,我没事。”陈穗儿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沙哑。
陈老二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看烧黑的墙角,又看了看陈穗儿,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穗儿,你没事就好。”
周师傅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又看了看墙角烧剩下的干柴,摇了摇头:“丫头,这是有人故意放火。你看,这干柴是堆好的,还浇了油。”
陈穗儿蹲下来,闻了闻地上的灰烬。有一股油味,很浓,是菜籽油。
“有人想烧我的织坊。”她说。
“谁干的?”周师傅问。
陈穗儿没说话。她知道是谁,但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又能怎样?报官?县太爷不一定管。找人评理?村里没人敢得罪陈大彪。
她站起来,看着烧黑的墙角,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姓马的师傅放的火。他进不去织坊,撬不开锁,就想把织坊烧了。这样她就没有织机,没有丝线,没有布匹,什么都没有了。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好狠。”她攥紧了拳头。
刘氏拉着她的手,哭着说:“穗儿,咱不干了行不行?太危险了。万一你出了事……”
“嫂子,我不能不干。”陈穗儿看着她的眼睛,“我要是现在认输,以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刘氏看着她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叹气。
那天晚上,陈穗儿没有回家。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织坊门口,守了一整夜。大黄趴在她脚边,竖着耳朵,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运河的水声哗哗的,像是在陪着她。
她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梭子,想着明天该怎么办。
姓马的师傅不会善罢甘休。一次不成,会来第二次;两次不成,会想更狠的办法。
她必须在下次来之前,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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