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管事来的那天晚上,陈穗儿又没有回家。
她守在织坊里,大黄趴在她脚边。二十八架织机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子时刚过,大黄突然站了起来,竖着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陈穗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放下梭子,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人影站在织坊门口。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她数了数——五个。都穿着深色的衣裳,头上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其中一个走到门前,推了推门。门闩很结实,推不动。他又推了推窗户,窗户有铁栅栏,也推不动。
几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几句话。陈穗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几个词——“锁”“撬”“火”。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火!他们又要放火!
她转身跑到织坊后面,推开后窗,翻了出去。后窗没有铁栅栏,但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她顺着巷子跑到村口,使劲敲了几户人家的门。
“来人啊!有人要放火!”
李巧儿的爹第一个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接着是秀兰的邻居,拿着一把铁锹。然后是周师傅,拎着一盏灯笼。
几个人跑到织坊门口,那五个人己经跑了。地上扔着几个油壶,油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油味。
“又是浇油!”周师傅蹲下来,闻了闻,“菜籽油,跟上次一样。”
陈穗儿站在烧黑的墙角,腿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去。
“周师傅,您帮我看着织坊。我去趟镇上。”
“这么晚了,去镇上干什么?”
“找人。”
陈穗儿没有解释,转身就往镇上跑。大黄跟在后面,跑得飞快。
十里路,她跑了半个时辰。到镇上的时候,天还没亮。她首接去了李掌柜家,使劲敲门。
李掌柜披着衣裳出来开门,看见她满脸是汗,吓了一跳:“陈姑娘?出什么事了?”
“李掌柜,您上次说的那个人——苏州府那个跟沈家织坊不对付的布庄老板,您能帮我联系上吗?”
李掌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能。你等着,我明天就给他写信。”
“我等不了明天。”陈穗儿说,“李掌柜,您现在就写。我连夜送过去。”
李掌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点了灯,铺开纸,提笔写信。
陈穗儿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她的手还在抖,但眼神很坚定。
信写好了,李掌柜封好口,递给她:“这是给苏州府祥记布庄的赵老板。他跟沈家织坊斗了十几年,是死对头。你把信交给他,他会帮你的。”
陈穗儿接过信,揣进怀里:“李掌柜,多谢您。”
“别客气。”李掌柜叹了口气,“但你得小心。赵老板这个人,脾气不好,不太好说话。”
“我知道。”陈穗儿转身就走。
天还没亮,她雇了一辆马车,往苏州府赶。
大黄趴在车板上,呼呼大睡。她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眼睛盯着窗外。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运河上,水面金光闪闪。
苏州府,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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