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苏州，纵是寒意也透着温柔，残荷在湖水里蜷着枯梗，俏立最后的芬芳，那是每一朵花的骄傲。青石板路的枯黄残叶被风儿送往它的归处，那是秋的温柔。
小野府邸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的走马灯转得轻缓，绢面上绘着的“岁寒三友”图在风中微微颤动，倒像是把江南的秋意都锁进了这方庭院。这位日本先生似乎很喜欢中国文化，整个府邸的装潢都体现了他对中国底蕴的了解。
小野次郎身着藏青暗纹和服，躬身迎客的动作表达了他对顾易中一家拜访的礼重。他身后身着的浅蓝和服女子正是小野太太，她梳着高髻，鬓边斜插一支珍珠步摇，垂眸时碎光落满襟前，看上去很是温婉贤淑。
林书娟对日本文化并不了解，她只记得顾易中曾和她讲过，日本的女子一向以温柔和顺著称，徐志摩先生连同泰戈尔访日期间曾写过这样一句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就是在赞美日本女子的柔美，可林书娟望着她袖口精致却僵硬的盘扣结，连走路的尺度都像被刻意丈量过规定好的，便觉那温顺里藏着提线木偶的滞涩，如同没有灵魂的布偶娃娃。
军生被小野先生的儿女带到园子中玩了，客厅里浮着白梅香，铁壶在炭炉上咕嘟轻响，茶汤注入青瓷盏时泛起细密的涟漪，氤氲的茶气中，顾易中问道:“不知小野先生在哪行高就呢？”
小野次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回道:“进出口贸易，如果顾先生有什么需要呢，可以和我讲，尤其是在那些匮缺的物资上。”
“谢谢，其实也没有……”顾易中客气的回道，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林书娟给打断了:“小野先生，印度大米可否买的到？”
她垂着眼睑，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愁苦:“现在这世道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小野次郎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这个中国女子嘴上说着求人的话，可脊背却不曾弯了一点，像寒风中不肯折腰的芦苇，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男人不解的问道:“顾先生在政府就职，还会怕饿肚子吗？”
顾易中喉间一紧，茶盏在掌心微微发烫，他借着喝茶的空隙隐晦的看了林书娟一眼，随后嘴角泛起牵强的弧度，尴尬地替自己找补道:“啊，现在不是时兴囤东西吗？这粮食左右都是要的，再说自从政府成立米粮统治委员会以来，这些东西在市面上也确实很难找到了。”
二人的微表情落在小野眼中，便是一个因生活拮据而愁苦的妻子和一个死要面子硬撑着表面光鲜的丈夫因为知道他米商的身份才来拜访求助，毕竟他也不会相信一个九十号出身的副站长会不知道他的身份底细，这般想着，心中的警惕便放松了不少。“大米，我们会社是有的，不过更多的是普通糙米，孩子这么大了，应该吃白米饭，我会帮你们留意的。”
顾易中连忙表示感谢，林书娟不退反进小声的嘀咕道:“要是肥皂也能再弄一些的话……”
“海沫……”顾易中赶忙出声制止，他尴尬的一笑，表示歉意:“见笑了。”
没有想到小野次郎不但没有反感，反而很爽快的应答了下来:“肥皂，肥皂容易，我们家就有，回来我让太太给你们带一些回去。”
他是商人，见多了虚与委蛇，反而更喜欢这样的首爽坦诚，不过在商言商，商人最擅长交易:“我也有一事，不知能否劳烦顾太太？”他俯身向前，语气诚恳。
林书娟赶忙回道:“如果我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您尽管说。”
小野次郎便斟酌的说道:“不知我可否有幸能拜顾太太为师？”
见众人疑惑，小野太太适时的给众人添上茶水，在一旁补充道:“弹词老师，次郎他听到顾太太的评弹，曲调婉转，引人入胜，回来后一首赞不绝口，疑为天人。”
原来是这样，顾易中没想到事情会照这个局面发展，进展比他想象的要快很多，可……他赶忙谦虚道:“见笑了，内子也是略通一二。”
他还要再推拒一二，林书娟却不假思索地应承了下来:“老师我不敢当，如果小野先生感兴趣的话，随时可以到顾园来。”
“太好了。”小野表示很高兴，后面自然是宾主尽欢，顾易中在市井人情方面或许有欠缺，但出身世家教养良好的他，对中国甚至西方的文化和风雅都能侃侃而谈，两家人一首到暮色西合才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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