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苏州的初冬，一场冷雨毫无征兆地泼洒下来。瓢泼的雨点裹挟着砭骨的寒气，噼啪砸在窗棂上，也像细密的针，刺在每个苏州人的心头。一日北风紧，院角的老树枝头，几片残存的枯叶在呼啸的北风里摇摇晃晃，像垂暮老者的发丝，枯瘦萧条，更添几分萧瑟。
因着天气转冷，林书娟便将教习小野次郎弹词的地点，从九曲回廊移到了相邻的暖房。那是座临湖的水榭，原是为冬日赏雪所建，如今虽无雪色，却另有一番景致——将后窗推开，可见雨丝被狂风揉碎，斜斜地织成一张银灰色的帘幕，把整座水榭裹在一片朦胧水雾里。湖面被密集的雨点砸出万千个细碎的水涡，层层叠叠晕开又散去，细听时，还有雨打残荷的噼啪轻响，唐代诗人李商隐笔下“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的意境，大约便是这般清寂又缠绵。
今日的小野次郎，恰被这场冬雨困在了顾园。“隆冬寒霜结成冰，月色迷蒙欲断魂。一阵阵朔风透入骨，乌洞洞的大观园里冷清清……”他们今天学习的是《宝玉夜探》的唱词，林书娟身着一袭碧色暗纹旗袍，肩上松松裹着白狐披肩，领上蓬松的绒毛衬着她粉雕玉琢的小脸，在朦胧水汽中宛如月下谪仙。她素手轻拨琵琶弦，悠扬婉转的琵琶音便漫了开来，小野次郎则和着曲调，缓缓拉响怀中的三弦。
小野次郎喜欢钻研中国文化，那本被称为古今奇书的《红楼梦》他也是读过的，没有读懂，只是接触的越久，他却有一种感觉:这个教他评弹的中国女子，形象气质和那本书里的林书娟很像，看着柔弱，其实内里是带着他们中国人所崇尚的林下之风。
“小野先生，三弦的音色，贵在‘韧’和‘活’。”见他有些走神，甚至弹错了几个音，林书娟便停下了指点。
雨幕中，她螓首微侧，蛾眉轻蹙，唇边漾着温软浅笑，美得清新脱俗，“您试着将指尖力道收三分，再带些腕间的轻颤，这样颤音是不是会更稳些？”
“曲有误，周郎顾！”这样不合时宜的词突然从小野次郎脑中冒将出来。
顾易中顶着公文包穿过月洞门，路过九曲回廊时，隔着茫茫雨雾便望见了暖房里的画面——她低头拨弦，他侧耳聆听，看上去一派琴瑟和鸣，岁月静好……那一幕落在眼里，竟刺得他眼底生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外面雨势渐小，林书娟正教到关键处，王妈掀帘走了进来：“太太，先生回来了，让我问您昨晚放在床头的书哪去了？”
放在床头的书？林书娟微微蹙眉，她床头何时放过什么书？心里隐约猜到他许是有急事，便对小野次郎歉然道：“抱歉了，小野先生，我过去看看。”
小野次郎望着她清丽的侧脸，又想起方才顾易中隔着雨幕投来的那道沉郁目光，心中己然明了，遂起身笑的温润尔雅：“无妨，今日能得顾太太指点，在下受益匪浅。告辞了。”
林书娟望着小野次郎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雨雾里，才转向王妈问道：“先生现在在哪？可说了什么事？”
王妈心里却在嘀咕，这日本先生三天两头登门，又是送茶器又是送点心，一点不知避嫌，先生能不急吗？没看这几日回来的愈发早了？“王妈？”见王妈走神，林书娟又轻唤了一声。
“哦，先生在卧房呢，没说啥事儿，就说让您过去一趟。”王妈这才回过神，连忙回道。
顾易中出门时没带伞，回来的又急，整个人被这场冷雨浇了个透心凉。湿冷的衣服裹在身上，黏腻得难受。林书娟推门进来时，他正赤着上身，手里拿着干布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卧房里的炭火气混着冷雨潮气，凝成薄雾糊在窗棂上。林书娟目光猝不及防撞进那片赤裸胸膛——湿衬衫随意搭在藤椅上，还沾着雨珠。他平日里都是文质彬彬、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形象，看着人畜无害，此刻却藏不住肌理下的力量：水珠顺着肩背流畅线条滑落，又沿着紧实的腰线蜿蜒向下，隐没入深色长裤的褶皱中，每一寸都透着克制的力量感，像藏在书卷气下的暗涌，沉静却不容忽视。
他正低头擦拭头发，听见推门声猛地抬眼，眸子里还盛着雨雾里的沉郁，更多的是猝不及防的的惊诧。林书娟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慌忙转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披肩的盘扣，声音细弱：“我……我一会儿再过来……”两人虽同住一个卧房，平日里总有意避开这般私密时刻，可尴尬的状况还是时有发生，却从未有一次，是这般近乎“坦诚相见”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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