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铜环轻响,带着樟木清香的内衬与藏青色的棉袍被整齐叠放在雕花床沿。林书娟转身向外室走时,白狐披肩在慌乱中滑下扫过床柱,留下细碎的绒毛在暖光中轻舞。她不敢抬头,只觉方才无意间撞见的那片肌理仍在眼前晃动,连耳根都烫得发疼,脚步轻得像踩着云端的雾,呼吸也跟着放轻了几分,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顾易中换好衣裳出来时,额前的碎发还淌着些湿意。外室的炭盆正燃得旺,火星子偶尔噼啪炸开,映得窗上薄雾明明灭灭。林书娟坐在梨花木桌边,指尖捏着只青瓷茶盏,茶水是今早剩下的,早己凉透,碧色茶汤里浮着细小的茶梗,像冻住的碎玉。她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顾易中也没有从刚才的尴尬境况中回过神来,目光从她莹白纤长的手指上扫过,落在那抹莹润的青瓷上。那釉色透亮,盏沿描着细如发丝的银线,一看便知是精工细作的物件。“新买的茶具啊!”他的声音低沉暗哑,手不自觉地扶了扶眼睛。
“哦,小野送的,”林书娟抬眸,眼底还蒙着层水汽,像含着未干的雨雾。“说是不能白学评弹,我又不好意思收他的钱,左右不是,就送了这套茶具。”
顾易中眼神中多了几分沉郁,喉结微滚,一股子酸涩在五脏六腑间穿梭叫嚣,搅得他的心绪翻江倒海,他在她身旁坐下来,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指节泛白。方才在暖房看见的画面又撞进脑海:她教小野调弦时,两人离得那么近,她又那么温柔专注,细致耐心,却不是对他……这样想着,喉咙就像卡了一根鱼刺,一阵发紧。
“他来顾园的次数,未免太勤了些。”他声音压得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醋劲儿,像被雨打湿的云层,沉甸甸地坠在人心头。
林书娟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盏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的叮响。她抬眼望他,眸子里盛着疑惑,长睫轻颤,思忱道:“你是怀疑他还有什么别的企图?他真是个特务?”她仔细回想小野每次登门的情景,无非是带些新得的曲谱,或是请教弹词里的转音技巧,“应该不会吧!我们家有什么能让他图谋的?我们在一处谈论最多就是评弹,他对评弹了解的挺多的,应该是真的喜欢。”
我们?这两个字像根细针,轻轻刺在顾易中心口。他望着她清丽的侧脸,炭火光在她颊边流动,映得那抹粉晕愈发柔和,心想:她怎么就不明白,一个男人有时候的企图就很简单,他盯着她的耳垂,旗袍领口露出的半截如玉的脖颈,喉间滚动。
“总归……男女授受不亲,来往过密,难免惹人非议。”他别开视线,望向窗上渐散的薄雾,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像嚼了青橄榄,还泛着苦。
林书娟眉尖微蹙,放下茶盏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外面可是传什么风言风语了?”她语气里添了几分疏离,像裹着层薄冰,“还是有人首接在你耳边说道什么了?”林书娟有些委屈,他今天说这话分明也是怀疑她和那小野有什么越轨的纠葛。“你放心,我说过会做好这个顾太太,便是你把我当个摆设,我也不会失了分寸,让你这顾先生失了颜面。”
“没有。””顾易中一听这话说得离谱,急忙抬头,撞进她带着凉意的眸子,心头一紧。他想说“我只是怕你被欺负”,想说“我只是见不得你对他笑”,可话到舌尖,却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素来不擅首白,此刻更觉词穷,只能闷闷地别过脸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此时,他方才明白原来那些隔着雨幕的刺目、夜里辗转的烦躁、见她对旁人温言软语时的酸涩,都不是无端的恼火。是在意,是舍不得,是这冷雨浇了一路也浇不灭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说不出的喜欢。
炭盆里的火星又炸开一声轻响,暖意在两人间流转,却驱不散那层微妙的滞涩。顾易中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眼底藏着些试探,又有些不易察觉的温柔:“明日开始,我教你学开车。”他指尖在膝头蜷了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样小野再上门,你也有个理由推脱。”
林书娟心想,那小野音律基础尚好,倒也不必每日上门,隔三差五的上一趟课也好。她抬眼看了眼顾易中,只觉得今日的他有些奇怪,眉眼之间总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郁色,他这人就是这样,只要涉及他那个破任务便是一个字也不会多说,在这儿跟她东拉西扯饶了半天,也没道明他的目的,于是问道:“我险些忘了,你让王妈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儿?说是找书,我床头什么时候放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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