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若彤没有见到罗武强，负责接应她的孟连长只说要尽快将她带到阊门。
此时的罗武强在肖君侠的策应下正赶往九十号营救王明忠，只要他的手下的虎连长顺利占领阊门，他们就能顺利离开苏州城。
可王明忠还是死了，被张吉平失手刺死，罗武强以为自己可以抢占先机，可他不知道的是专门针对他的“武工作”其实己经悄然展开。他的连队在日军重型坦克的强力压制下，溃不成军，几乎全军覆没。
生死一线之际，肖军侠和顾易中将他从死人堆里刨救了出来，最后在绿珠的掩护下，他们趁着夜色大雨顺利逃出苏州，赶回常熟的驻军司令部，“武工作”以失败告破。
阊门的炮火响彻了整个苏州城，苏州城门全部戒严，派重兵把守。城内家家门户紧闭，等着这场突然而起的硝烟何时停歇……
太阳敛去灼烈，暮色漫过城头，阊门外的火光分不清是夕阳燃成的火烧云，还是战火舔舐天际的余烬。
顾园里，小小的军生被王妈抱在怀里，他尚且可以天真的以为外面的轰隆声是大雨即将到来的雷鸣，却无法理解舅妈踱步声中的焦灼。
顾易中从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林书娟守着大门等了一夜，这大雨滂沱的一夜，噼里啪啦的雨点砸下，全无一点章程，恰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次日天方渐明，骤雨初歇，绿柳绕缇的庭院里，树叶挂着未散的雨露，虫鸣己经迫不及待地撕开晨雾，叫嚣着黎明。仿佛昨夜的风雨只是一场无心的梦魇。
顾易中拖着步子从晨雾中走来，发丝凌乱如枯草，神情恍惚似失魂，衬衫马甲上的雨渍干成了斑驳的地图，整个人像被雨水泡发的旧纸，透着掩不住的颓唐。
“你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昨晚你到哪去了？易中，你说话呀？”林书娟赶忙迎上去，顾易中却似丢了魂一般，呆呆地往客厅挪步。
林书娟赶忙给他倒上一杯热水，却发现他拿杯子的手都在颤抖，抖落的水渍沿着他的虎口滴落，洇在地板上，像是谁无声的眼泪。
林书娟在他身前蹲下，握住他颤抖的手，女子温热的手温让他冰冷的血液开始滚动，将他从那场炼狱中拉回。
他麻木的眼睛渐渐有了神采，仿佛才发现面前的女子一般将她紧紧禁锢在怀里，她感受到他整个身体都在颤动，衣服上交织着战火的硝烟味还有隐隐的血腥味。他们保持着最原始的默契，他不说，她就什么都不问。
良久，她感觉到他心绪的平稳，她手轻柔地拂过他眼底的青黑，像哄孩子一般将他拉到卧房休息。“今天你往床上睡，好好睡一觉，什么事都等养好了精神再说。”她声音轻柔，像风中的柳絮。
林书娟帮他掖好被子，放下床帐，却在起身离开时，被他紧紧拉住:“海沫，别走，陪陪我……我不想一个人。”此时他的声音干哑粗粝，整个人颓靡脆弱，不是她初见他时的意气风发，也不复往日的成熟稳重，可这样的他，越发让她心疼。
“好，我就在这儿陪你，睡吧！”林书娟清浅一笑，柔柔地像鞠着一捧月光来抚慰着他。他这才注意到她眼底的疲态，他一夜未归，她又如何能卧榻安眠？
顾易中往里侧挪了挪，空出一旁的位置，“你也睡一会儿！”
“我不累。”林书娟笑着回他。
他便学着军生的样子孩子气摇着她的胳膊，一脸执拗的看着她。“好！”林书娟无奈的笑着，在他身旁合衣躺下。
两人交颈而卧，狭小的拔步床内，方寸之间，最亮的是他们彼此的眼睛，最热是他们交缠的呼吸和相拥的身体。
“六哥……牺牲了……”他咽下喉头的哽咽，声音在发颤，“为了掩护我和罗司令撤退。”他脑子里满是子弹打在他身上喷出了血雾的画面。死了好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在冰冷的枪炮下脆如蝶翼，转瞬间便化作尘土。他鼻尖萦绕的血腥气，像是渗进了骨缝里，怎么也散不去。
林书娟悄悄往里挪了挪，将他抱得更紧些，手臂轻环他颤抖的脊背。指尖能摸到他衬衫下凸起的肩胛骨，男人的骨头应是最硬的铁，而她感觉到他在轻颤。
“我知道……”她声音愈发轻柔，她懂他心底的裂痛，知他无力回天的煎熬。可错的从不是他，是那些持械逞凶的豺狼，是那些枉顾人伦的虎豹，是这乱世里人命如草芥的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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