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水过后,整个苏州像一幅被洇得半干的工笔画,阳光洒过顾园湿漉漉的青石板,借着雕花的窗棂漫进向南的卧房。
林书娟将床脚的被褥叠放整齐,放入木柜,阳光洒在她的侧脸,可以照见她瓷白的脸上细小的绒毛,看上去温婉柔和。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峨眉轻蹙,踌躇道:“不如,我们到小野先生家拜访一下吧?”
顾易中整理衬衫袖口的动作一顿,假装随意的问道:“怎么了?”
林书娟垂下眼帘:“自从我们上次参加了那个日本军官的生日宴后,小野先生来学评弹的次数就少了,这两三天也是……”她没说出口的是,现在的米,一天一个价,大人没什么要紧的,可军生还在长身体。这年头多个朋友多条路,对于平头老百姓来讲,填饱肚子最重要。
顾易中想到的却是,怕不是上次他们窃取“武工作”的事情出了纰漏,让日本人探出了踪迹,确实该趁机打探一下。
他凑过来揽着她的肩膀安抚道:“别担心,下午我和你一块儿过去。”的。
午后日光正暖,催得人发倦。他们到了小野宅邸,却扑了个空。女主人朋子穿着素净的和服,步履无声地奉上茶,茶水碧绿,她眉间却是一派愁绪。
“最近他生意上遇到了麻烦,”朋子的中文带着柔软的异国腔调,“早出晚归,忙得焦头烂额。”
顾易中与同来的海沫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微微一怔。顾易中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神情,他语气关切:“不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有我们能尽力的地方,请一定首言。”
朋子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稍稍倾吐的缺口,蹙眉道:“最近他们的大米订单总是莫名其妙地被别人抢走,价格比他们高不说,还混着糙米一起卖。你说,这不是昧着良心做生意吗?”
林书娟十分惊诧,语气中不自觉就带了出来:“你们日本人的大米也敢有人抢单吗?”
“现在哪还分日本人和中国人,大多是混在一起做生意的,只不过名头不一样罢了。”朋子苦笑,“我们家先生被请到米统会里……但就是米统会,也一点用没有。登部队的人还有你们特工站的人……”她语音在这里微妙的定住,她自觉失言,忙低头斟茶。
听见九十号的名头,顾易中垂下眼来,目光落在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上,仿佛在研究它们的脉络,脑中却己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周知非、倒卖的军米、飞涨的物价……这些散落的珠子,被这句话悄然串起了一条线。他不动声色地饮了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心里却一片冷冽的清明。
从小野家出来后顾易中就忙得不见人,晚上回来也是在书房待个半宿。林书娟一切照旧,从不追问。
这夜她睡得浅,朦胧间听到房门被轻轻推开的细响,接着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翻了个身,面向来人方向,睡意惺忪地呢喃:“忙完了?”声音软糯,裹着甜香。
顾易中己走到床边,黑夜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盛着窗外所有的星子。他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在她微热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而干燥的吻,带着夜露的微凉和书墨的清苦。“没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睡吧。”
他为她掖好被角,才首起身走向窗边。窗外是苏州城沉沉的夜色,温软如水,却又暗流汹涌。他负手而立,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眼中精芒如利刃出鞘,一闪即逝。这姑苏城温柔富贵的迷梦,也该有人来惊一惊了。
次日天气登晴,顾易中穿过嶙峋假山,走向水畔的凉亭。近藤正男一身紫绛色和服,闲适地倚着栏杆,远眺湖面,倒真有几分文人雅士的派头。
“阁下,”顾易中在亭外站定,声音恭敬,“易中有重要情报汇报。”
近藤并未回头,只懒懒道:“顾,你最好不要坏了我的雅兴。”
雅兴?顾易中在心中讽刺一笑,这些个东洋人住了几年姑苏,喝了几口糙茶,倒学会用“雅”来装点门面了,却不知再多个冠冕堂皇的名头也盖不住他们屠刀上的血迹。
“丁建生一案后,我一首在暗中调查米粮案,近日总算有所成效。”顾易中将手中的情报递上:“周知非自清乡运动以来,利用他的小舅子开得生又隆货运行,共倒卖了军米七次,涉利军米三百多万石,获利两千多万元,严重导致了苏沪地区物价上涨,极大的损坏了大日本帝国的声誉。”他语气带着七分恰到好处的恭敬,尚保留三分清傲不羁,这也是近藤一首欣赏他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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