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树荫洒下细碎光斑，林书娟陪着军生在园子里玩木马，鹅黄裙摆荡起风的温柔，孩童天真的笑声震醒了满院的欢快。
顾易中坐在雕花窗下的梨木长案前，案上摊着几张手绘图纸，铅笔细细勾勒出线条纹络。他素色长衫的袖口轻轻挽起，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手中握着细齿木锉，指尖悬在樟木胚子的转角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映得瞳孔里漾着温润的光。
军生玩累了木马，便蹲在长廊里拆解舅舅新做的鲁班锁。林书娟趁机走进书房，给顾易中续上一杯新茶。
“今天不用上班吗？”她轻声问道。除了偶尔给军生做些木制玩具，她己许久未见他摆弄这些木料模型，几乎忘了他未当特务前，原是留洋归来的建筑系高材生。
“哦，”顾易中扶了扶滑落的眼镜，耐心打磨着木盒边缘，头也不抬地回道，“近藤让我在家休息两日。”
“这倒稀奇。”林书娟审视着案上的物件，暗自思忖：神神秘秘的，究竟在做什么？
顾易中没有接话。近藤手下的岩井正在彻查周知非倒卖军粮案，日本人与李士群那边正到博弈关键时刻，该做的都己做完，此刻他自当抽身而退，坐收渔翁之利。
木工最是细致，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林书娟见他专注，便在一旁藤椅上继续读未看完的诗书，偶尔遇着不解之处随口发问，顾易中总能引经据典，鞭辟入里地讲解。她读李煜“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便借着苏州风物说起贺铸“一川烟柳，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讲张继“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太阳在闲适时光里悄悄挪移，从窗棂移至案角。顾易中放下刻刀，将打磨光滑的盒盖轻扣盒身，榫卯相接时发出细微却利落的“咔嗒”声，他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海沫？”他轻唤藤椅上睡着的她，将新制的妆奁盒递过去，耳尖泛着红，说话带着些微磕绊，“见你先前的那个有些旧了，便做了个新的……也不知你的喜好？”
林书娟先是惊诧，随即眼角眉梢都染上喜悦。她轻轻捧着妆奁盒，指尖抚过温润的樟木肌理，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木香与阳光暖意。这盒子约莫半尺见方，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不见半分毛刺。盒盖顶面用细木片拼出苏州园林景致——曲桥连廊蜿蜒至月洞门边，几竿修竹疏朗有致，竹下坐着一位怀抱琵琶的仕女，仕女的脚边生着几株兰草，竟是用不同色泽木料镶嵌而成。远看恍若惊鸿踏影，近看才见仕女头发的纹路都由木线勾勒，顾盼神飞，栩栩如生。
“你瞧这里。”顾易中见她喜欢，局促渐渐消散，指尖轻叩盒侧竹节暗扣。随着他指尖微旋，盒盖顺着暗藏机关缓缓展开，露出三层精巧屉格。最上层浅屉铺着绛色绒布，恰好容下她常用的木梳发夹；中层分隔三格，细格可置胭脂水粉，宽格能纳香膏脂盒，角落还藏着抽拉暗格，他笑着抽出暗格，里面竟嵌着面巴掌大的菱花镜，镜面光亮如洗，映得她眼底笑意愈发清亮。
“还有这里。”他轻点最下层屉板，木板竟如活物般向两侧滑开，露出铺着软垫的深匣，刚好容下她总担心丢失的耳坠戒指。更令人称奇的是匣壁内侧，微雕技法刻着几行小字，林书娟凑近细看竟是细刀一笔笔錾刻而成。
“初逢恍若旧梦牵，孤舟一系故人心。民三十三年……赠吾妻。”她轻抚盒壁内侧的“吾妻”二字，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先前的黄铜妆奁早己边角斑驳，却没想他竟将这些细枝末节记在心上，费了这般心思。
顾易中望着她指尖流连的模样，耳尖红晕未褪，笑容温和：“仕女用了银杏木和黄杨木，竹影用了紫竹根，经久不褪色。暗格机关仿着古法制的，放贵重物件稳妥。”
“为何是孤舟一系故人心？”林书娟笑着问道，可眼睛里却蒙着水汽。
因为杜牧曾言‘与君初相识，犹是故人归’，而我遇你，乍见之欢，恍如旧梦，应是前世缘分未尽，今朝相逢只做故人久别重逢，至于孤舟……顾易中顿了顿，揽着她的腰身，声音更轻“你只需要记得，我心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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