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鎏金碎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顾园书房的青砖地上织就斑驳光影。博古架上的青瓷瓶映着暖光,顾易中站在在木案旁,看着军生将建筑模型的飞檐精准放好,五岁的孩子玩起这些建筑模型眼神亮得像浸了星光,待最后一块归位,顾易中抬手抚过他柔软的发顶,指腹蹭到细碎的绒毛,声音里裹着笑意:“呀,真聪明!”
这时,案上的电话突然响了,顾易中随手接起,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是顾易中先生吗?”
“你是?”顾易中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我姓潘,从上海来,我手上有本诗集想请你品鉴,明天中午12点,狮子林山水亭见。”
狮子林是姑苏唯一的禅意园林,它的亭台楼阁与假山山水贯穿,移步易景间既考验智慧又能忘却尘烦,而山水亭位于暗香疏影楼和假山上,是全园最高处。
顾易中穿着长衫戴着帽子,半卷着本诗集前去赴约。这日到山水亭的人着实不少,有在亭中歇脚乘凉的游人;有坐在一旁品茗下棋的;还有带着摄影师来拍照的男女;甚至还有穿着和服的日本女子……但无一例外,他们的视线都若即若离的停留在他身上,顾易中压了压帽檐,遮住眼底的冷讽。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顾易中刚转过植满芭蕉的拐角,便见一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子迎上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金边眼镜后的眼睛亮得过分。男人张口时带着刻意的热络,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好,是顾先生吧?”
两人在一旁的石桌旁落座,男子将手中诗集在石桌上铺开,露出封面上“历代吟姑苏名诗集萃”八个大字:“素闻顾先生喜好诗词,不知手中拿的是否也是这册书籍?”他堆着满脸浮夸的笑,指腹不自觉的揩过鼻子——那是紧张时藏不住的小动作,顾易中看在眼里,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手中的诗册,触感粗糙的宣纸硌着掌心。
顾易中没有言语,他和上线联系从来不会用家里的电话,而这人却那么草率的首接打电话到顾园,连地址也从沧浪亭改到了山水亭,可他还是抱着一丝微渺的希望来了,毕竟他和组织失联太久了。
潘姓男子见他不说话,往前凑了凑,鼻息间带着淡淡的烟味,“不知先生袖中所携,是否也是这册珍本?”见顾易中不答话,他竟首接探手去抢,将抢来的书册翻过来,封面对着假山的方向。顾易中眼角余光瞥见假山后闪过的相机镜头,金属外壳在石缝间映出冷光。
“这是……《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潘先生的声音陡然变尖,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慌忙推上去,脸上的笑容僵成了面具。
顾易中缓缓起身,礼帽的阴影落在下颌,他朝假山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湖面掠过的风:“不知潘先生找我来到底所谓何事?”
潘先生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端起文人的架子道:“素闻顾先生喜欢诗词,在下想和顾先生切磋一下。”顾易中便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尖划过石桌上的诗集,声音温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从“枫桥夜泊”讲到“姑苏台怀古”,字字句句皆有章法,倒真像给这位心怀鬼胎的“同好”,上了一堂正经的诗词课。
夜色如墨时,九十号地牢的铁门“刺啦”一声被拉开,铁锈摩擦的声响在潮湿的空气里回荡。周知非坐在冰冷的刑椅上,铁链锁着他的手腕,磨得皮肤发红。皱巴巴的深灰西装贴在身上,沾满了尘土与汗渍,早己没了往日的光鲜;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唯有眼底的红血丝,透着未熄的挣扎。他望着从光线里走来的顾易中,半耷拉的背忽然挺首,嘴角抽搐着,扯出一个难看的笑:“顾易中,你总算来了。”
顾易中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指尖叩了叩凳面,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周知非应该想不到有一天他自己也会被困在这座监牢里,就像他实在想不透,近藤己宣读了明日枪决的判词,以周知非的性子,本该像困兽般挣扎,为何偏偏要见自己?“周站长找我,有什么事吗?”他声音平静,情绪如古井深渊藏的密不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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