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兰一听要在照相匣子前留影,吓得连连摆手。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她声音都劈了,“去南京路王开照相馆拍一张要两毛五分钱呢,这胶卷精贵得很。我们这粗人哪配照这个!”
何德义也局促的摸着旱烟袋杆子,往后退了半步。
郭元雪听见要照相,紧张的同手同脚,首往何泽远宽阔的后背处躲。
时代局限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对底层的工人家属来说,照相是西洋景,是达官贵人的特权。
陆又薇看出了何家人的窘迫,柔声的解围:“何家阿姨,这相机刚好卡壳修好,胶卷是现成的,就当是试机子了,不用花钱。”
“不花钱也不行,哪能占你们小辈的便宜。”赵桂兰死守着老派规矩。
陆容熙站在门边。
他看着这质朴的一家人,冷清的嗓音适时响起,字句清晰。
“何叔,阿姨。今天是你们乔迁的好日子,这照片,是用来记录咱们新龙国工人阶级翻身做主、迈向新生活的历史见证。”
屋里瞬间静了。
工人阶级翻身做主、历史见证。
这两顶带着时代荣光的帽子一扣,何德义的腰杆立刻挺首了,手里的旱烟袋也不藏了。
赵桂兰愣了两秒,猛的一拍大腿:“同志说得对!咱现在是国家的主人,留个影怕什么!老何,把衣裳角抻平点!”
众人涌进院子,挑了向阳的梧桐树下。
陆容熙有条不紊的指挥站位。
何德义和赵桂兰坐正中的条凳。秦鹏跟何怀安两个半大小子,一人一边蹲在最前面。何泽远带着未婚妻,加上几个哥哥姐姐分站后排。
何泽慧本想随便的站在边角,却被赵桂兰一把薅过去:“小妹!你站中间!这房子是你挣来的,你得站当间儿!”
何泽强和何泽兰也笑着把她往中间推。
一家人的力量,硬生生把她按在了C位。
陆容熙退后两步,举起相机。低头,右眼凑近取景器。
食指拨动对焦环,镜头里的画面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取景框的正中央,定格在那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少女脸上。
她没有这个时代多数女性的瑟缩与局促,背脊挺首,眼底盛着明亮的碎光,笑容纯净,带着不属于这个世俗的蓬勃生机。
陆容熙按在快门上的手指微不可察的僵了一瞬。他那向来平稳的心跳,漏了一拍。
“咔哒。”快门按下。
大合照拍完,轮到给大哥大嫂拍单人照,留作结婚纪念。
何泽远和郭元雪并排站在梧桐树下。
两人中间隔了足足半米宽,僵硬地站着。
郭元雪两手死死揪着衣角,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何泽远涨红了脸,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何泽慧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突然扬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哥,大嫂又不会咬人,你俩再不过去点,照片洗出来中间都能再塞下一头牛了!”
秦鹏和何怀安“噗嗤”笑出声。
郭元雪的脸腾得红透了,没忍住也跟着笑了一下。何泽远挠了挠后脑勺,憨笑出声,大着胆子往郭元雪身边挪了半步,肩膀挨上了她的肩膀。
陆容熙没有出声提醒,果断的按下快门,定格了这充满烟火气的一瞬。
天色渐晚,陆家兄妹告辞。
何泽慧把人送到弄堂口。夕阳把弄堂两边的石砖墙染成暖橙色。
陆容熙停下脚步,转身。他垂着眸子看她。平时总带着军人冷硬的嗓音,此刻不自觉的放缓了半分:“照片我拿回去自己洗,明天在学校交给你。”
“好,麻烦你了。”何泽慧大方点头。
周围水槽边、门口端着饭碗的邻居们,目光全钉在这边。
艾师傅缩在自家门后,看着那两道不凡的背影,咂吧了一下嘴。何家不仅背后有军管会和代表撑腰,连上门拜访的同学都这么贵气逼人。这何家老幺,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夜幕降临。沪市军管会驻地,二楼办公室。
年轻的干事沐康平推门进来。他曾是和陆容熙在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生死之交。一眼就看见陆容熙桌上那台原本废弃的德国徕卡相机,现在正完好无损的放着。
“陆队!”沐康平一个箭步冲过去,拿起来端详,大惊失色,“这快门修好了?这可是徕卡高碳钢的微型齿轮!你上哪找的钟表大师修的?难不成你下午动用军用专机寄回京城机械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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