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武夷路的梧桐树叶洒下来,在洋房客厅的木地板上铺了一层碎金。
赵桂兰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针线盒,仰着头朝二楼喊了一嗓子。
“泽兰,泽梅,衣裳试好了吗?”
何泽兰的门先开了。
她走出来的时候,步子还带着点犹豫,两只手不自觉地拽着衣摆往下拉。
藏蓝色的斜纹棉布裁成列宁装的样子,翻领用黑色的确良镶了窄窄一道边,腰线收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把她高挑的身段衬得利利落落。
何泽梅紧跟着从隔壁房间出来,灰白色的细棉布做成的上衣穿在身上,领子立起来,袖口收得妥帖,整个人看着干净又爽气。
两人前后脚走下楼梯,站到了客厅中央。
何德义坐在沙发边上,端着搪瓷茶缸子正要喝水,杯子举到一半,停了。
他盯着两个女儿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茶缸子慢慢放回膝盖上。
今天何泽远、郭元雪、何泽强也来了这边。
“三妹!好看!”何泽远先喊出来,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郭元雪擦了擦手,走过来绕着何泽兰转了半圈,伸手帮她把后领处一个小褶子抚平。
“兰妹,这颜色衬你的脸,白白净净的。”
何泽强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抱着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两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行啊,像回事了。”
何泽梅听见了,扭头冲他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像回事?你说清楚,之前不像回事?”
“我是说好看,你这个人怎么听话专挑毛病。”
赵桂兰拿着软尺走过来,绕着何泽兰的腰围量了一下,又扯了扯何泽梅的肩线,嘴里念叨着。
“泽兰的腰再收半分就紧了,刚刚好。”
“泽梅你站首了,别弓着腰,你看你这身衣裳挺括不挺括。”
何泽梅赶紧把脊梁挺起来。
何泽兰站在客厅那面老穿衣镜跟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镜子里那个人腰杆子首首的,深蓝色的翻领压住了往日纱厂女工的局促,整个人看着既稳重又大方。
“妈,真的好看吗?”何泽兰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敢相信。
赵桂兰走到她身边,把她一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好看,我闺女本来就好看,是以前没件像样的衣裳穿。”
何泽兰低下头笑了一下,眼圈微微泛红。
何泽慧靠在客厅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暖融融的。
她走过去,帮何泽兰把翻领的左边稍微往外翻了一点点,又帮何泽梅扯了扯袖口的折痕。
“三姐,你站首了,肩膀打开,今晚上你是去见人的,不是去纱厂倒纱锭的。”
何泽兰被她说笑了,肩膀果然松了下来。
“西姐你也是,别老缩着,你这身灰白色多精神,再缩就白瞎了妈一宿没睡了。”
何泽梅拍了她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你管我,你自己呢?穿着那件旧蓝褂子站这儿当背景板?”
何泽慧摆了摆手。
“我又不去,我就是帮你们打个下手。”
她正要退到一边去,赵桂兰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泽慧,站住。”
何泽慧转过身。
赵桂兰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包,不大,用棉线扎了两道圈。
她走到何泽慧跟前,把纸包往她怀里一塞。
“今天不光是你姐姐们的日子。”
赵桂兰的语气不容商量,一边说一边拍了拍纸包。
“这两天你那几块稿费妈没白拿,上礼拜趁你上学,我专门跑了一趟中百一店,给你挑了一身。”
何泽慧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牛皮纸包,愣了两秒。
“妈,你花这个钱干嘛,我又不参加舞会。”
“谁说是给舞会穿的?”赵桂兰双手叉腰,皱着眉头看她,“你天天穿着你三姐淘汰下来的旧褂子,袖口都磨出毛边了,你当妈瞎啦?”
“妈……”
“别妈了,上楼换去。”
何泽梅从旁边窜过来,一把搂住何泽慧的肩膀就往楼梯口推。
“小妹你就别客气了,妈说了算,赶紧上去。”
“你别推我,我自己走……”
“你不换妈不让你今天出门,信不信?”
何泽慧抱着纸包被推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赵桂兰。
赵桂兰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拢在围裙底下,嘴巴抿着,眼里头那点藏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何泽慧把那个眼神收在心里,转身上了楼。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牛皮纸包搁在床上,拆开棉线。
牛皮纸展开来,里头叠着两样东西。
一件雪白的掐腰短袖衬衫,布料虽然不是什么高档货,但浆洗得挺括,领口的车线走得又密又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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