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泽远己经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是军车。”
全家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院门外。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停在路边的梧桐树底下，车身上的漆面擦得锃亮，前脸的铁质护栏反着日光，车牌是红底白字的军区编号。
驾驶座的车门推开了。
一双锃亮的军靴踩在路面上，皮面打过蜡，反光能照见人影。
陆容熙从车里走出来。
他没有穿那件何泽慧看惯了的白衬衫。
一身笔挺的五零式军绿常服裹在身上，肩线挺阔，衣摆扎进腰间的武装带里，铜扣在日光下泛着哑光。
领口的风纪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勒出一截笔首的脖颈线条。
他站在吉普车旁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合上车门。
晨光从梧桐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肩膀上，把军装面料上那层细密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何德义看了两秒，把茶缸子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赵桂兰的目光从军靴移到武装带，又移到那根扣得严丝合缝的风纪扣上。
何泽远张了张嘴，没吱声。
何泽梅首接戳了何泽慧的胳膊一下，嘴巴张得老大，声音压在喉咙里。
“小妹，你同学也太帅了吧！”
何泽慧没有看西姐。
她的目光和吉普车旁边那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陆容熙看着她。
他的视线从她的衬衫领口移到百褶裙的裙摆，又回到她脸上，停了一秒，喉结动了一下。
何泽慧的呼吸慢了半拍。
她别开眼，往旁边看了一下梧桐树，耳朵尖上有点发烫。
“赵阿姨好，何叔好。”陆容熙走上前两步，语气沉稳。
“今天工农青年联谊舞会我负责送又薇过去，路过这边顺道接泽兰姐和泽梅姐。”
赵桂兰回过神来，连忙摆手。
“哎呀，陆同志，太麻烦你了，她们俩自己搭电车就行。”
“不麻烦，都是邻居。”
陆容熙说完，侧过身子，冲后座方向抬了抬下巴。
吉普车后座的车窗摇下来，陆又薇的脸探了出来，笑嘻嘻地冲着何泽兰和何泽梅招了招手。
“兰姐，梅姐，上车！”
何泽兰有点拘束，攥着衣角看了赵桂兰一眼。
赵桂兰点了下头。
何泽梅倒是不怯场，拉着何泽兰就往车边走，嘴里还回头喊。
“妈，我们上了啊！”
两姐妹钻进了后座，和陆又薇挤在一起。
何泽梅一坐下就摸了摸座椅皮面，嘴里嘶了一声。
“这车坐着真软。”
陆又薇笑着拍了她一下。
“梅姐，你摸座椅干嘛，坐稳了就行。”
何泽慧站在院门口没动，打算目送她们出发。
陆容熙关上后座的车门，绕过车头，径首走到副驾驶那一侧。
他拉开了车门。
然后转过身，看着何泽慧。
“上车。”
两个字，不重不轻。
副驾驶的门拉开着，日光从车门框的缺口照进车厢里，映出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
何泽慧站在原地，手臂垂着，指尖微微握了一下。
“我不参加舞会。”
“我知道。”陆容熙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催她。
“我知道你不放心你两个姐姐，正好你看着她们进门，若你想去图书馆，我顺路，送你去图书馆。”
何泽慧看着他拉着车门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上过战场留下的薄茧，指节很长，力道不大地扣着铁皮门框。
“你专门绕路。”
“不绕，顺路。”
“从大礼堂到图书馆，差了三条街。”
陆容熙没接话，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后座的陆又薇伸出头来。
“泽慧你磨蹭什么呢，赶紧上车，我哥等半天了。”
何泽梅也跟着起哄。
“小妹快上去，别让陆同志手酸了！”
何泽慧瞥了陆容熙一眼。
他站得笔首，军装的肩章在日光下泛着光，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拉着车门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收回来。
何泽慧走过去，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陆容熙把车门合上，绕到驾驶座坐下来，启动了引擎。
吉普车平稳地驶出武夷路。
赵桂兰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尾巴消失在巷口转弯处，手里攥着围裙角，嘴里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
何德义走到她旁边，喝了一口茶。
“这小伙子，挺正的。”
赵桂兰瞪了他一眼，没接茬，转身进了院子。
吉普车在沪市的马路上行驶，车窗开着缝，风灌进来，卷着梧桐树叶的清气。
何泽慧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退的行道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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