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新学期从一场闷热的雨开始。开学典礼在体育馆举行，全体学生穿着系服坐着听校长讲话，空调坏了，所有人都在用新生手册当扇子。江枕月坐在队伍中间，后背出了薄薄一层汗。散会后她和周念一起往外走，周念说这学期课表排得比上学期还满，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周三上午那节选修课的名字旁边，用小字打了个勾。
大三了。课程变少了，但每门课都是专业课。教室从大阶梯换成了小教室，座位不固定但大家都自觉坐回原位。老师在讲台上翻PPT，语气比大一时候随意，会说“这章你们自己看看就行”。
图书馆三楼的格局没有变。他们回到靠窗的老位置，香樟树的叶子从夏天的墨绿变成一种旧旧的深绿，边缘被晒得焦了一圈。风来时沙沙声比夏天沉一些，不再是哗啦啦的翻动，像翻一本很厚的书到了后半段。
窗台上的多肉植物还活着，暑假没人管反而长好了，叶子厚嘟嘟的，叶尖有点泛红。沈听晚说这是正常的，秋天多肉会变色。她还记得夏天刚把它放上去时只有拳头大，现在快满盆了，垂下来的几枝搭在盆沿上，像一片小小的帘子。
开学第二周，沈听晚开始准备考研。
他把复习资料搬到图书馆，摞在桌角。政治、英语、植物学综合，每一本都厚得能当枕头。他看书的方式没有变，一行一行，翻页很轻。只是时间比以前长了，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半闭馆，中间只起来两次。
她也把自己准备考研的书搬过来堆在另一侧。政治、英语、自己专业的综合课——她和他考的不是同一个方向，但书摞在一起，看上去像同一场仗的两个人。
有一天傍晚从图书馆出来，天气难得凉爽，风从操场那面吹过来带着干燥的青草味。他们没有首接去食堂，绕着操场走了一圈。跑道刚翻新过，踩上去还带着一点塑胶味，白线是重新画的，首首地通向弯道尽头。
她说你想考哪。他说本校。又说本校的植物学专业有他想跟的导师。她没问他为什么考本校——她知道他的导师在这里，实验室在这里，标本馆在这里，暑假整理的那批标本还有一半没归档。
他说你呢。她也说本校。他没问为什么。
操场上有人在跑一圈又一圈，脚步声近了又远了。看台上空着，水泥台阶被白天的太阳晒得还有一点余温。
他说我想过，以后大概就是这条路。做研究、做标本、带学生，可能再也没机会离开这所学校了。她看着跑道尽头那个还在跑的人，说那就待在这儿。待在这儿就很好。
中秋节那天学校发了月饼。食堂窗口旁边支了张桌子，凭学生证一人领两个，莲蓉蛋黄和五仁。江枕月领了西个，她和沈听晚一人两个。莲蓉蛋黄的还算正常，五仁的太甜了吃不惯。沈听晚把莲蓉的都留给她，自己把两个五仁的都吃了。
晚上周念打电话来问月饼领了没有，说她在家里吃了三个鲜肉月饼，还说外婆做了桂花糕让她带回来。江枕月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过了中秋就回来，又说，你和沈听晚中秋节怎么过的，她说吃了月饼，在操场看了月亮。
草坪上三三两两坐着学生，有人带了吉他，弹得很一般，但没人嫌弃。月亮升起来之后操场上的灯显得暗了，月光把草坪照成银灰色。她抬头看月亮，圆得规整，他问她在想什么。她说在想去年中秋节，那时候还不认识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年中秋节我们还在这儿。
气温降得很快。十月中旬，图书馆三楼的香樟树叶子开始落了。不是大片大片地落，是零星几片，打着旋飘到窗台上。沈听晚有一天早上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保温杯，银色的，说天凉了别喝凉水。拧开盖子里面泡的是红枣枸杞，周念给的，她说女孩子秋天喝这个好。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问的周念，周念也没告诉她。
十一月，考研报名确认。他们在网上填完信息，互相检查了一遍。她把他的报名表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空都对了一遍。他说你比我妈还认真。
十一月末，图书馆的暖气开了。老旧的管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热水从管道里流过，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是灰白色的天，香樟树的枝干光秃秃地伸着。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这条围巾是周念暑假从老家带回来的，手工织的，深蓝色。周念说织得不好，长短不齐，她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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