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校园是另一个世界。
图书馆只开两层，闭馆时间提前到下午五点半。食堂只留西个窗口，打饭阿姨认识每一个留校的学生，能记住谁不要香菜、谁多要一勺番茄炒蛋的汤汁。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烫，只有傍晚才有人去走两圈。香樟树的花早落尽了，叶子密密的，把阳光切成碎碎的影子铺在路面上。
江枕月每天睡到自然醒。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周念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好放在床尾。对面铺的室友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她隔几天擦一次。每天早上七点半，沈听晚会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她。她下楼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两份早餐——豆浆、包子、水煮蛋。蛋是他用实验室宿舍的小电锅煮的，壳不裂了，他己经练出来了。
吃完早餐她去图书馆。二楼的人比三楼少，她坐在靠墙的位置，沈听晚在旁边。她看书，他看植物学的文献，偶尔在笔记本上画图。窗外的广玉兰还开着，白色的花瓣厚实油亮，偶尔有一朵啪嗒一声掉在楼下的石板路上。
中午食堂人少。他们每天坐在靠窗第二排，和上课期间一样。打饭阿姨开始给他们多打菜——“反正没人吃”，她说。有一次多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鸡腿，沈听晚把她不爱吃的皮剥掉，又把肉撕成小块放进她盘子里。
下午她去实验室陪他。植物学实验室在生科楼五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实验室里没有人，导师偶尔过来一趟，给他们带个西瓜。她坐在实验台旁边看书，他穿着白大褂整理标本。标本柜里排满了腊叶标本，每一份都贴着标签，采集时间从几十年前到去年都有。他把新整理好的标本一份一份夹进标本柜，动作很轻。
有一次他递给她一份标本让她看。时间是一九六三年的，采集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他说这是系里最早的一批标本，放在柜子里几十年了。她说那这些人现在在哪。他想了想，说大概都老了。她低头看了看那份标本，叶片己经褪成深褐色，但叶脉清晰如初。
晚上他们在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吃饭。暑假开门的店不多，但那家麻辣烫还在。他们吃过几次，老板认识他们了，每次都会送两串豆腐泡。吃完饭他们在校园里散步，路过操场、教学楼、图书馆。暑假的夜晚很安静，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地上。有时她走在他的影子里，有时他走在她的影子里。
八月中旬的一天，下了一场大雨。
那天下午他们在实验室。窗外忽然暗下来，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沈听晚起身去关窗户，雨就哗地砸下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又急又响，整个实验室的光线暗得像黄昏。
江枕月放下书走到窗边。雨很大，比六月初那场还大。生科楼下的路面积水很快漫上来了，把路边的草淹了一半。她说宿舍窗户没关。他说等雨小一点，我跟你一起回去。
雨小了之后他们打着那把深蓝色的伞往宿舍走。路上全是积水，她踩了几步鞋就湿了。走到一个低洼处水漫过路沿，绕不过去。她停下来，他弯下腰说，上来。她就趴到他背上，手环着他的脖子。他背着她蹚过积水，水没过他的鞋底。她把伞撑在两个人头上，伞不大，他的右肩又湿了。
过了积水处她下来，继续走。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剥开，踮起脚塞进他嘴里。他含着糖，湿着右肩，朝她摆了一下手。
八月底，周念回来了。
那天下午江枕月正在图书馆看书，手机震了。周念发来一条消息：我到学校了。宿舍门是开的吗。她回：门没锁，首接进。然后放下书，对沈听晚说周念回来了。他说那你先回去，晚上一起吃饭。
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周念正站在床边把箱子打开。她晒得更黑了，头发扎成一个丸子，耳朵上的银耳钉换了一对贝壳的。看见江枕月进来，她把箱子一推，张开手臂说快来抱一下。
江枕月走过去，被周念抱了个结实。周念身上有火车上的泡面味和风油精的味道。
你瘦了。周念放开她。
没有。食堂阿姨每天给我加菜。
沈听晚喂的？
江枕月没接话。周念笑了一下，继续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外婆做的辣椒酱、老家的特产糕点、一条手工织的围巾。她说给你们的。辣椒酱是你的，糕点是沈听晚的，围巾是给陈嘉的。什么都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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