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一个星期,江枕月在家里睡了很久。
她家住在老城区,房子不大,窗外有棵枇杷树,每天早上被鸟叫醒。妈妈每天变着花样做早餐——面条、馄饨、鸡蛋饼、小米粥。她和妈妈一起吃早饭的时候,妈妈问她学校里的事,她挑着说了几件。说到沈听晚的时候,她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说,下次带回来看看。
她说好。
晚上她和沈听晚发消息。他也在家,说家里做了红烧排骨,没你做的好吃。她想起她在食堂给他做过的事——除了那次帮他包过一次饺子皮,什么也没做过。她说,你又没吃过我做的,他说以后嘛,又说了一遍。
七月中旬南方热得不像话,她发消息问他,你的实验什么时候开始。他回说七月底,导师刚通知的。她算了算时间,他还有十几天才回学校。然后她又算了算自己还要在家待多久——她没说好什么时候回去。
过了几天周念约她视频,屏幕上,周念好像晒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耳朵上换了对银的耳钉。她正躺在外婆家的竹椅上摇扇子,背景里有人在用方言喊她吃饭。周念说,外婆上个月摔了一跤,我妈不放心,让我回来看看,“人老了,瘦了好多。不过精神还行,今天中午吃了两碗饭。”江枕月说那就好。周念又问她,你跟沈听晚怎么样了。她说,每天发消息,周念说,我给你的手帐本呢,用了没。她说还没。周念说就知道,然后把扇子盖在脸上叹了口气。
挂了视频之后,她从行李箱里把那本灰色布面本子翻出来。扉页上还夹着那些奶糖纸,一个学期攒的,厚厚一叠。她翻了翻,空白的。周念的手帐己经做到第十五页了,她的还是空的。
她想了很久,在本子的第一页写了一行字:七月十二日。他在家。红烧排骨。
写完了,又觉得太简单了。但她没有划掉,就让它留在那里。
七月最后一天,沈听晚发消息说:到学校了。实验室宿舍很空,食堂只开了一个窗口。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宿舍楼空荡荡的走廊,灯管亮着一半,地砖反着白光。她又看了看他的宿舍窗台,还是那个位置。
他说宿舍只有他一个人。林一舟回家了,其他室友也没回来。她打字说:一个人住害怕吗。他回:不怕。就是太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他又发来消息:今天去标本馆。导师让他把一批没整理的标本重新归档。那份标本是一九七三年的,他在标本馆发给她看,照片里那排木质标本柜还是她去年在植物园看过的那排。他还说整理的时候想,上次在植物园采的繁缕,如果做成标本放一百年,标签上写的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她在被窝里看到那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窗外枇杷树上有只鸟叫得很响。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对她妈说,想提前回学校。她妈问什么时候,她说八月十号左右。她爸放下筷子说,不是说要待到月底吗。她说学校有点事。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夜里她妈敲门进来,坐在床边问她,学校有什么事。她说有个同学在实验室帮忙,一个人住宿舍。她妈说,男同学女同学,她说是男同学。她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大了,你自己有分寸。”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那颗奶糖,“他买的?”江枕月点了点头。她妈把糖放回去,说:“甜的东西别吃太多,对牙不好。”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说:“让他好好吃饭。”
第二天她买了八月十号的票。下午两点,和来时一样。她把车次发给沈听晚,对面秒回了很长一串:几点到,我去接你。南站还是总站。带了多少行李。你那边天气热,车上空调冷,带件外套。
她说:南站。五点二十到。就一个箱子。带了外套。
他回:好。
她把手机放下。书桌上还放着那个标本相框——她把它从学校带回来了,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繁缕在玻璃后面躺着,花瓣还是透明的。
她觉得五天很慢,比三天实习慢,比期末周也慢。但晚上的消息还是照常来,每天早上他都会问: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她说吃了馄饨、吃了鸡蛋饼、吃了妈妈的面,他说那就好。她又问他吃了什么,他说食堂的包子,还是那个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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