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邻省回来的火车上,沈渡睡了一路。
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随时会醒的睡,而是一种彻底的、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像婴儿一样的深睡。他的头靠着姜念的肩膀,嘴巴微微张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又长又慢。
姜念没有睡。她侧着头,看着他睡觉的样子,看了两个小时。
她想起以前的沈渡不睡觉。不是失眠,是不允许自己睡。他觉得睡觉是浪费时间,是懒惰,是软弱。他每天只睡西个小时,其他时间全部用来学习、运动、让自己变得更强。
那时候的他,像一台永动机。看起来很厉害,但姜念知道,那不是厉害,那是不敢停。他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要面对自己。
现在的他敢了。
他在火车上睡觉,在姜念的肩膀上睡觉,在阳光和陌生人中间睡觉。他不再害怕闭上眼睛,不再害怕醒来之后世界会变。
火车到站的时候,沈渡还没有醒。姜念没有叫他。她让其他乘客先走,然后坐在座位上,继续当他的枕头。
列车员过来打扫卫生,看到他们还坐着,说:“到站了。”
姜念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嘘。”
列车员看了一眼靠在姜念肩膀上的沈渡,笑了一下,推着清洁车走了。
五分钟后,沈渡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空荡荡的车厢,愣了一下。
“到站了?”
“到了。”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香。”
沈渡揉了揉眼睛,看到姜念肩膀上的衣服被他的口水洇湿了一小片,皱了一下眉。
“又流口水了。”
“嗯。”
“你怎么不推开我?”
姜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因为你睡觉的样子很好看。”
沈渡看着她,耳朵红了。
“骗人。”
“没骗你。你睡着的时候,眉毛不会皱,嘴角不会抿,看起来像一个人。不是像一个厉害的人,就是像一个普通的人。很好看。”
沈渡低下头,把两个人的包拎起来。
“走吧。再不走下一趟车的人要来了。”
姜念跟在他后面,走出车厢。夕阳正在落山,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站台,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沈渡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回家的空气,比那边好。”
“因为这里有我。”姜念说。
沈渡转过头看着她。
“你以前不是不让我把什么都和你扯上关系吗?”
“那是以前。现在我允许了。”
沈渡笑了一下,牵起她的手,走出车站。
回学校后的第一周,沈渡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报名参加了学校的演讲比赛。
不是班级推选的,是自己报名的。班主任看到报名表的时候,眼镜差点掉下来。沈渡?演讲?那个从来不说话、开口就是冷暴力的沈渡?
“你确定?”班主任问。
“确定。”
“主题是‘我的高三’,你想好讲什么了吗?”
“想好了。”
班主任没有多问。他批了报名表,看着沈渡走出办公室,摇了摇头,笑了。
姜念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面。她夹着一筷子面条,停在半空中,看着沈渡。
“你要去演讲?”
“嗯。”
“当着全校师生的面?”
“嗯。”
“你要讲什么?”
沈渡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完,咽下去。
“讲你。”
姜念的面条掉回了碗里。
“讲我?”
“嗯。”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因为全校都会听到。”
“听到了又怎样?”
姜念张了张嘴,想说“丢人”,但说不出口。因为沈渡在全校面前讲她,不是丢人,是——她不知道是什么。太隆重了?太正式了?太像是在宣誓主权了?
但她想起以前的沈渡。以前的沈渡不会在公开场合提到她,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觉得“我的东西不需要给别人看”。他把姜念藏起来,像藏一件珍贵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宝物。
现在的他不一样了。他愿意把她放在阳光下,愿意让所有人看到,愿意说“这是我的选择”。
“你想讲就讲吧。”姜念说。
“你不拦我了?”
“不拦了。反正你也拦不住。”
演讲比赛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下午举行。学校礼堂坐满了人,高二高三的全部学生,加上部分老师,黑压压的一片。
沈渡是第七个上场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黑色长裤,白色帆布鞋。他走上台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脸。
他变了很多。不是五官变了,是气质变了。以前的沈渡站在台上,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危险、让人不敢首视。现在的他站在台上,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依然锋利,但不再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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