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这座城市下了第一场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雪,而是南方特有的、细细的、绵绵的、像盐一样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连一层薄薄的白色都攒不起来,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姜念站在教室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细碎的雪粒,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咖啡是沈渡买的,学校门口那家便利店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得像中药。
她不喜欢喝美式,但沈渡只买美式。因为“美式不会出错”。姜念觉得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但她没有说。因为沈渡愿意给她买咖啡这件事,比咖啡本身重要一万倍。
“你在看什么?”沈渡走到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杯美式。
“看雪。”
“好看吗?”
“不好看。落下来就化了,像没下一样。”
沈渡也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也许它不是为了让你看到才下的。”
姜念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雪。它下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化。它只是下。化不化是天气的事,不是雪的事。”
姜念眨了眨眼,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周医生说我需要多表达自己的感受。表达感受的时候,语言会自动变美。”
“所以你说的话变美了,是因为你在表达感受?”
“不是,”沈渡喝了一口咖啡,“是因为我在想你。想你会让语言变美。”
姜念的脸红了。她把脸转过去,假装看雪,但玻璃窗上映出了她的脸,红得像杯子上圣诞老人的帽子。
十二月,学校举行了高三的第一次模拟考。
姜念考了年级第二。第一名是一个从外校转来的男生,叫林知远,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说话声音很小,但成绩好得离谱。
姜念看着成绩单上那个陌生的名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不甘心,而是一种类似于“哦,原来第一名也可以是别人的”的释然。
以前的她会焦虑。年级第一是她给自己贴的标签,是她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没有第一,她就不是她了。但现在她知道,她不是第一名,也还是她。她是姜念,是沈渡的姜念,是那个在台风天穿过漆黑走廊的姜念,是那个在凌晨三点跑到别人家门口的姜念。这些身份比“年级第一”重得多。
沈渡考了年级第十一。比上次退步了两名,但他的总分比上次高了十一分。退步是因为别人考得更好了,不是因为他考得更差了。
“你退步了。”姜念说。
“名次退步了,分数进步了。”沈渡说。
“那你是在进步还是在退步?”
沈渡想了想:“在进步。名次是别人的事,分数是自己的事。我控制不了别人,我只能控制自己。自己进步了,就够了。”
姜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以前的沈渡眼里只有名次,只有“我在第几名”“我超过了谁”“我被谁超过了”。现在的他眼里有自己。
“你长大了。”姜念说。
“我比你大。”
“大一个月而己。”
“大一天也是大。”
姜念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十二月二十西日,平安夜。
学校不放假,但每个人都过得很兴奋。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浮躁的、甜蜜的、坐不住的气氛。有人在传贺卡,有人在偷偷包苹果,有人在桌子底下发消息。
姜念没有准备苹果。她觉得把苹果用透明的塑料纸包起来然后送人这件事,既浪费塑料又浪费苹果。但她收到了很多——课桌里塞了五个,抽屉里放了三个,书包里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放的。
她把那些苹果一个个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红的绿的黄的,排成一排,像一个小型的水果摊。
沈渡走过来,看到那一排苹果,表情没什么变化。
“谁送的?”他问。
“不知道。没署名。”
沈渡沉默了一秒,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那排苹果的最前面。
不是苹果。是一个橙子。没有包装纸,没有丝带,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橘色的、圆滚滚的橙子。
姜念看着那个橙子,愣了两秒。
“为什么是橙子?”
“因为苹果太俗了。”
“橙子不俗吗?”
“橙子的花语是‘诚心诚意’。”
姜念瞪大眼睛:“橙子有花语?”
“我现编的。”
姜念拿起那个橙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很沉,水分很足,皮很紧实,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所以你要用这个橙子表达你的诚心诚意?”
“嗯。”
“那你为什么不在上面写个字?”
沈渡看了她一眼,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记号笔,把橙子从她手里拿过来,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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