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顾深回来了。
他坐在前面两排,脊背挺首,眼镜换了一副新的,镜框比之前粗,遮住了那块淤青。手背上的创可贴也换过了,新的,很干净。他看起来正常极了,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没有回头。
整整一节课,他没有回一次头。
以前他会。以前他会在记笔记的间隙,假装活动脖子,往左转一下,往右转一下,目光会经过她的方向。以前他会在下课的时候转过身来,问她“听懂了吗”,递给她一杯豆浆。
今天没有。
一次都没有。
姜念坐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走过去,想问他“你还好吗”,想说“对不起”。但她知道,“对不起”是最没用的三个字。对不起不能把淤青擦掉,不能把创可贴撕掉,不能让那十五分钟没发生过。
下课铃响了。顾深站起来,拿起书包,走了。没有回头。
林薇在后面戳姜念的背:“顾深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他怎么不给你带豆浆了?今天早上我看他手里拿着两杯,走到教室门口,放了一杯在窗台上,只拿了一杯进来。”
姜念愣了一下。
他把另一杯豆浆放在了窗台上。
没有给她。
也没有扔掉。
就是放在那里。
像在说——我还在,但我不送了。
姜念走出教学楼,绕到窗台边。那杯豆浆还放在那里,己经不热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拿。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拿了。
豆浆是凉的。微甜。她站在教学楼的拐角,喝完了整杯。
凉豆浆不好喝,但她说不出不好喝。因为这是顾深买的。因为他买了,但没有给她。因为她去拿了。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凉了之后,味道会变。不是变坏了,是变得不一样了。苦味更明显,甜味变淡,喝到最后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涩。
下午,姜念去了咖啡店。
不是想喝咖啡,是想见沈渡。
她想当面问他——你到底想怎样?
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鸭舌帽店员在吧台后擦杯子,看见她,笑了一下:“拿铁?”
“沈渡在吗?”
店员的手停了一下。
“老板今天不在。”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老板不跟我们说他的行踪。”
姜念走到吧台前,看着店员的眼睛。店员的目光闪了一下,移开了。
“你告诉他,我来了。他会来的。”姜念说。
店员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打完抬起头:“老板说他二十分钟后到。”
姜念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咖啡店不大,今天人很少。角落里坐着一个女生在写作业,靠墙的位置有一对情侣在低声说话。窗外的巷子里有猫经过,橘色的,胖得走不动路。
她等。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门铃响了。
沈渡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点,快遮住眼睛了。他看起来瘦了,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整个人像一把刀,被磨得更薄、更利、更冷。
但他的眼睛是热的。
他看着姜念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烧给别人看的,是烧给他自己的。
“找我?”他在她对面坐下来。
“嗯。”
“什么事?”
姜念看着他,突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她有太多话想说——关于顾深,关于唐棠,关于那杯豆浆,关于那个八百七十米。所有的话挤在一起,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沈渡,”她终于开口,“你放过顾深。”
“我没有动他。”
“你去找他了。你跟他说的那些话,比打他还狠。”
沈渡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告诉他我胃不好、我认床、我写东西会咬笔帽。”姜念的声音在发抖,“那些事,是我告诉你的。是我在你面前做过的。不是让你拿去当武器的。”
“我没有当武器。”沈渡的声音很平,“我在告诉他,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他想追的一个目标。”
“你凭什么定义谁是目标谁不是?”
“凭我知道你。凭我比你更清楚你需要什么。”
“你不知道我需要什么!”
“你需要我。”沈渡说。
咖啡店安静了一瞬。
角落里的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需要我。”沈渡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恨我,你怕我,你想离开我。但你需要我。没有我,你晚上睡不着。没有我,你写不出东西。没有我,你连笑都不知道该对着谁笑。”
姜念的眼眶红了。
她想说“不是”,想说“你错了”,想说“我可以没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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