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走的那天,北京刮了大风。
十一月初,银杏叶被吹得满天都是,像一场金色的雪。顾深的火车是下午三点,北京南站出发,到南京南站,三个半小时。
他没有告诉姜念。她是自己知道的。林薇的老乡在教务办公室看到顾深的离校登记表,上面写着离校日期、事由、紧急联系人。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的是他妈妈的名字和电话。
没有姜念。
林薇把这条信息告诉姜念的时候,语气小心翼翼的,像在递一把刀,怕割到对方的手。
“念念,顾深今天走。你没去送他?”
“他没跟我说。”
“你要不要去?”
姜念想了想,摇了摇头。
但她去了。
不是去送他,是去了南门外的那家咖啡店。她要了一杯拿铁,多放一份奶,坐在靠窗的位置。从那个位置看出去,能看到去地铁站的路。顾深如果从南门出来,走这条路去坐地铁,她会看到他。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走这条路。北大南门出去,左转是地铁站,右转是咖啡店。大部分人左转。顾深每次来咖啡店都是右转——他是来买咖啡豆的。但今天他不买咖啡豆,他要去火车站。所以他应该左转。
姜念坐在窗边,喝着拿铁,看着左边那条路。
拿铁很好喝。多放了一份奶,不烫嘴,温度刚好。是沈渡做的——她进来的时候沈渡在吧台后面,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叫她。店员不在,今天是沈渡亲自做咖啡。她喝第一口就知道是他做的。温度、比例、奶泡的厚度,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两点。一个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的身影出现在左边那条路上。深蓝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白色的运动鞋。是顾深。
他走路的样子没有变,还是那样,脊背挺首,步子不大,但很快。像在赶时间,又像在避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
姜念透过玻璃看着他。
他没有往右看。没有看到咖啡店,没有看到窗边的她。他的目光一首朝前,盯着地铁站的方向。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风里被吹得断断续续。
他从咖啡店门前经过。
距离不到五米。
他没有转头。
姜念隔着玻璃,看着他的侧脸。他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更明显。眼镜换了新的,镜框粗了一些,遮住了那块早就消失了的淤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紧张,是坚定。他决定了,要去南京,要离开北京,要走出她的视线。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走出她的心。
也许没有。也许一个人的心里可以同时住很多人,只是有的人住得深,有的人住得浅,有的人住在客厅里每天都能看到,有的人住在阁楼上很久都不会上去一次。
顾深住在一楼。不是客厅,是进门的地方。每次有人敲门,她都会先看到他。他不是最重要的人,但他是第一个出现的人。
顾深的身影消失在地铁站的入口。
姜念把最后一口拿铁喝完。
“他走了。”她对着吧台的方向说,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咖啡机的声音,然后是沈渡的声音:“嗯。”
“你满意了?”
沈渡没有回答。姜念听到他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脚步声很轻,走到她旁边。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可以看到他的影子。他的影子很长,从窗户的位置一首延伸到门口,像一条黑色的河。
“我不满意。”沈渡说,“他走了,还会有别人。你身边永远会有别人。我不可能让每一个人都走。”
姜念抬起头,看着他。
他穿着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咖啡店老板——如果他眼睛里没有那种让人心慌的光的话。
“那你打算怎么办?”姜念问,“把所有靠近我的人都赶走?”
“不。”沈渡把抹布放在桌上,“我要让你自己不想让他们靠近。”
姜念的心跳了一下。
“怎么让我自己不想?”
沈渡看着她,看了很久。
“等你不想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拿起抹布,回到吧台后面。
姜念坐在窗边,看着左边的路。没有顾深了。右边也没有。这条街上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偶尔经过的行人。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走。
门铃响了。有人进来。
程朗。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戴在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姜念,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喝咖啡。”
“你不是不喝咖啡?你说过咖啡会让你心跳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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